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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100

凌櫻睡醒時,房裡只剩她一個人。被窩另一側還留著體溫,枕頭上有一根銀白長髮,彎彎地繞在布紋間。她盯著那根髮絲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坐起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又鬆開。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兩片薄餅,餅還微微冒著熱氣。凌櫻伸手碰了碰杯壁,是溫的。她小口小口把水喝完,又拈起一片餅咬下去,甜味從舌尖漫到喉嚨,胃裡暖起來一些。

窗外的光已經偏黃,樹影斜斜打在牆上,像被拉長的指頭。凌櫻把剩下那片餅也吃了,赤著腳下床,腳心貼在地板上,冰涼從足尖竄上小腿。她沒有去穿鞋,只走到窗邊,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看著樓下街道亮起第一盞路燈。

門被輕輕推開。銀髮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奶,熱氣一絲絲往上飄。他看見她站在窗前,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凌櫻。」他叫她。

凌櫻轉過身,裙襬擦過腳踝。她笑得眼睛彎起來,聲音裡還帶著剛醒來的軟黏:「你什麼時候出去的?」

「你睡熟之後。」銀髮男人把牛奶遞到她面前,「星言去處理你練習時逸散的光流,半小時前剛回。」

凌櫻接過杯子,指尖擦過他的虎口。她喝了一小口,奶泡沾在上唇,又被她自己舔掉。銀髮男人的目光停在她唇上,很快移開。

「今晚做什麼?」凌櫻捧著杯子,仰起臉看他,淺琥珀色的眼睛被夕陽映得像融化的糖,「我想看電影,客廳那個屏幕好久沒開了。」

銀髮男人沒說話,只抬手替她把滑到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他的指腹擦過她耳廓,凌櫻縮了一下,笑容卻更大了些。

晚飯後,凌櫻果然把人拉到了客廳。她坐在沙發中間,兩條腿並在一起,懷裡抱了個軟墊。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片子,男主在雨夜追著火車跑,配樂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凌櫻看了一會,視線不由自主滑到旁邊。

銀髮男人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支著下巴,銀白長髮散在肩後,屏幕的光在他側臉上一明一滅。他察覺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不看屏幕,看我做什麼?」

「你比電影好看。」凌櫻把軟墊舉高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雙圓眼睛。

銀髮男人沒接話,耳尖在銀髮掩映下透出極淡的紅。他的唇角動了動,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什麼,最終只是伸過手來,把她懷裡的軟墊抽走,往自己腰後一塞。

「別擋著臉。」他說。

凌櫻沒了東西可抱,手絞在膝上。她往他那邊挪了一點,又挪了一點,直到肩膀靠在他手臂上。隔著一層衣料,他身上的暖意透過來,像浸了熱水的棉布。凌櫻閉上眼睛,心想,這樣好的兩個人,她明天一定可以的。光核也會穩下來,像今天睡得這樣好,明天一定可以的。

片尾曲響起來時,凌櫻已經半靠在他身上,腦袋一點一點。銀髮男人沒叫醒她,只把屏幕調成靜音,讓片尾的流光在她臉上慢慢滑過去。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回房睡。」

凌櫻被他打橫抱起時,迷迷糊糊抬手勾住他脖子,臉埋進他頸窩,鼻尖貼著他跳動的脈搏。她的呼吸噴在那一小塊皮膚上,銀髮男人的手臂緊了一瞬,步子卻仍邁得又輕又穩。

第二天果然是個好天。凌櫻坐在房間正中的地板上,光核在胸口微微發燙,銀藍的流光從她皮膚下滲出來,像薄霧裹住小臂。銀髮男人坐在對面,膝蓋幾乎碰到她的,手裡捏著計時器。黑髮男人靠牆站著,雙手抱臂,眉眼溫和,目光卻一瞬不瞬地定在她身上。

「第一次,開始。」黑髮男人出聲。

凌櫻閉上眼睛。光流順從她的意願往四肢鋪開,又緩緩收回來,張縮之間像呼吸一樣均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順著光流往外探,碰到銀髮男人身上的雷光,噼啪一下縮回來,再碰到黑髮男人周身沉沉的吞噬氣息,像被輕輕含住又放開。

計時器響了。

「三分零二。」銀髮男人說,語氣平穩,眼底卻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凌櫻睜開眼,額上沁出細汗。她不等呼吸完全平復,就挺直背:「第二次,馬上來。」

黑髮男人皺起眉,卻沒有阻止。銀髮男人把計時器歸零,朝她抬了抬下巴。凌櫻重新閉眼,這回光流轉得更快,銀藍色的光絲從指尖冒出,繞成一個小小的光繭,再被收入心口。她的呼吸又急又淺,卻穩穩地撐過了三分鐘。

「第二次成功。」黑髮男人的聲音裡多了點溫度。

凌櫻睜開眼,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抬起手背去擦下巴的汗,指尖在發顫。銀髮男人遞了水過來,她接過去抿了兩口,又把杯子還給他。

「第三次,休息十分鐘再來。」銀髮男人說,聲音放軟了些。

凌櫻搖頭:「不用,我撐得住。」

「你的光流開始散了。」黑髮男人走到她身邊蹲下,伸手在她肩頭一點,那裡有細小的銀藍光屑浮起來,像被風吹散的灰,「再急,第三次只會更不穩。」

凌櫻垂下眼,看著自己膝蓋上跳動的光絲。她確實覺得身體裡像被抽走了什麼,那陣熟悉的空虛感從尾椎爬上後頸,涼得像有人往衣領裡塞了塊冰。可是她不想停。她想快點完成三次,想快點把這件事做好,想讓他們知道她做得到。

「好,休息十分鐘。」她說,把背挺得筆直。

十分鐘在她數到第七遍心跳時過去。凌櫻重新坐正,雙手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銀髮男人坐在原處沒動,只把計時器舉起來,拇指懸在按鈕上方。

「準備好了就點頭。」他說。

凌櫻點頭。第三次,閉眼,光流從心口湧出的速度遠超她的預料,像被人從裡面推了一把。她調整呼吸,把光壓回四肢,又逼著它們有節奏地收張。前兩分鐘很穩,她能聽見銀髮男人幾乎聽不到的呼吸聲,也能感覺到黑髮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最後一分鐘,她突然開始緊張。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的針,從她後腦扎進來,刺得光流抖了一下。她清楚自己已經撐過前兩次,只差這最後一點,可是越是清楚,她的呼吸就越亂,光流越是不聽話。銀藍色的光絲從她鎖骨處漫出來,亂糟糟地絞成幾股,又散成光點。

「穩住。」銀髮男人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像一道雷光劈進她亂糟糟的意識裡。

凌櫻咬住下唇,把那聲差點溢出來的喘壓回去。她不能再失敗。這個念頭比光流更燙地燒著她的神經。光核在胸口急速收縮,又猛地張開,一波銀藍光浪從她皮膚下透出,把她的睡衣邊緣都映得像在夜間發亮。

計時器在某個幾乎無法辨別的瞬間響了。

凌櫻猛地睜眼,眼前蒙著一層銀藍的光霧。她的四肢像被抽空了,整個人往後軟倒,後腦沒磕到地板,因為被一雙手穩穩托住。銀髮男人的臉懸在她視線上方,銀色眼眸裡映著她的影子。

「三分零一。」黑髮男人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一點說不清是鬆快還是心疼的嘆息。

凌櫻張了張嘴,想笑,眼淚卻先滾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只是身體裡的空虛感太強烈了,像有人把她整個人從裡面掏出來,只剩一具發涼的殼。她偏開頭,不去看銀髮男人伸過來的手。

「別碰我。」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銀髮男人的手停在半空。黑髮男人也僵了一下,蹲在她旁邊,伸手想替她擦淚,被她用胳膊擋開。

「凌櫻?」黑髮男人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剋制的不解。

凌櫻把臉扭到另一邊,眼淚順著太陽穴滑進鬢髮裡。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拒絕。明明身體冷得發抖,明明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囂著要他們的體溫,可是她不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倔什麼,只是現在如果被抱住,她怕自己會碎在這些溫柔裡,再也拼不回一個能站在他們身邊的凌櫻。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她說,聲音啞得厲害。

銀髮男人沒說話,只把一床薄被輕輕蓋在她身上,然後站起身退開了。黑髮男人比他還慢一步,走前把一杯水放在她手邊,杯底碰在地板上,很輕的一聲。

門關上後,凌櫻才把臉深深埋進被子裡。她強迫自己哭,哭到喉嚨發疼,哭到那陣吞噬人的空虛感慢慢退成一種麻木的酸脹。她把蓋在身上的被子緊緊抓在胸口,指節抵著心口的光核,那裡還在發燙,像在懲罰她的逞強。

她成功了三次,卻沒能換來一次觸碰。這規矩是她自己點頭應下的,她願意守,也願意等。她只是沒想到,贏的那一天會這麼冷。

隔日,凌櫻起得比誰都早。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像一道極窄的河。她赤腳站在衣櫥前,把那條珍珠白的連身裙拿出來。裙子是以前買的,一次都沒穿過,剪裁收在腰上,裙襬到小腿,料子軟得像會自己貼上來。她給自己編了一條鬆鬆的魚骨辮,又動手把長髮束上去。衣櫃最下面壓著一對素雅的細跟皮鞋,鞋面在光下泛著霧濛濛的白。她穿好鞋,走到鏡前,深吸一口氣,把那個蝴蝶結髮飾卡在髮尾。

鏡裡的人站得很直,淺琥珀色的眼仁被晨色照得清亮,臉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凌櫻對著鏡裡的自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又抬手按了按胸口,讓心跳不顯得那麼吵。

門被推開時,銀髮男人走在前面。他今天穿著深色襯衫,銀髮半束在腦後,一眼看見她站在房間中央,腳步就停在門口了。黑髮男人從後頭繞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紙袋,本是笑著要說什麼,看見她的模樣,那個笑凝在臉上,像忘了該往哪擺。

「凌櫻。」銀髮男人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怕嚇著她。

黑髮男人把紙袋放到櫃子上,慢慢走到離她三步遠的位置,不敢再近。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喉結滾了滾:「今天是什麼日子?」

凌櫻把兩隻手在身前絞緊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輕又急,像在等一場極重要的考試。窗外的晨光從她身後打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圈絨絨的邊,蝴蝶結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像一隻停在原地的白蛾。

她看著他們,一個站在門口,銀眸如沉靜的雷雲;一個站在光裡,藍眼睛像兩片淺海。她想起他們把她從巷口帶回房間,想起那些夜裡輪流傳來的體溫,想起她哭時,兩個人明明都不會哄人,卻硬生生陪到天亮。

凌櫻彎起眼睛,聲音抖得厲害,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

「你們像陽光和月光一樣,照亮了我的生活。我想和你們走過往後的每一天。請問——」

她頓了頓,像把心臟整個捧到舌尖上。

「請問你們是否願意當我的男朋友?」

說完這句,她不敢看他們。垂下的眼睫顫得像兩隻翅膀,滿室靜得只聽見她自己的心跳,那一聲聲又重又急,像要把胸腔敲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