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的時候,才剛過早上七點。
陳怡君走在前頭,身上穿著黑色連帽外套和深藍色牛仔褲,書包換成了一隻黑色斜揹包,鼓鼓的,塞了行動電源和整天下來要用的東西。陳雅婷跟在後面,穿著米白色針織上衣和卡其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腳上那雙黑色帆布鞋踩在騎樓的磨石子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們走進便利商店的時候,大夜班的店員正在補貨,連頭都沒抬。陳怡君買了兩杯熱美式,把其中一杯遞給陳雅婷,然後逕直走向靠窗的座位。這個位置正對著對街的鐵皮倉庫,視野完整,從鐵門到側邊的鐵窗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要守到傍晚,」陳怡君坐下來,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出手機接上行動電源,「暗貓說他星期三下午交貨,暗梟應該會親自來拿。」
陳雅婷在她旁邊坐下,把筆記本和筆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攤開在桌上。她翻到昨天記錄的那一頁,後面還空著大半本,足夠寫下今天的每一筆動靜。熱美式的蒸汽從杯口升起,她用雙手捧著杯子,掌心貼著杯壁取暖。清晨的街道還很安靜,倉庫的鐵門緊閉,二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妳昨天沒睡好。」陳怡君說。不是問句。
陳雅婷抿了一下嘴唇。「有睡,」她說,「只是醒了很多次。」
陳怡君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推到她面前。「喝多一點,」她說,「今天沒有下課時間。」
上午的監視很枯燥。倉庫的鐵門一直到九點半才第一次打開,暗貓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袖工作服,站在門口抽了一根菸。他抽菸的方式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吐出來的煙在晨光裡散成薄薄的霧。抽完菸,他把菸蒂踩熄在鐵門邊的水泥地上,轉身走回倉庫,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陳雅婷在筆記本上寫:09:32,暗貓外出抽菸,三分鐘後返回。她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繼續盯著鐵門。
十一點零二分,一輛白色廂型車停在倉庫門口,駕駛座下來一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按了鐵門邊的門鈴。暗貓開門,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暗貓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中年男人接過紙袋,掂了掂重量,點點頭,上車離開。陳雅婷寫下時間和車牌,在備註欄註明:紙袋×1,內容物不明。
「散客。」陳怡君說,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陳雅婷點點頭,繼續盯著倉庫。
中午十二點半,陳怡君起身去買微波食品。她拿了兩份義大利肉醬麵和兩瓶礦泉水,結帳的時候,店員終於多看了她們一眼——兩個年輕女生在窗邊坐了一整個上午,桌上攤著筆記本,對著窗外寫個不停,任誰都會覺得奇怪。陳怡君冷冷地回看店員一眼,店員立刻低下頭,專心刷條碼。
她把麵放進微波爐,設定三分鐘。微波爐嗡嗡作響,裡面的塑膠盒在轉盤上慢慢旋轉。她轉頭看向窗外,倉庫的鐵門還是關著的,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窗簾後面往外看。陳怡君瞇起眼睛,但窗簾已經恢復靜止,什麼都看不見。
她把微波好的麵端回座位,其中一份推到陳雅婷面前。「吃,」她說,「現在不吃,等一下沒時間。」
陳雅婷接過叉子,捲起一團麵條,塞進嘴裡。她吃得很慢,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對街的鐵門。義大利麵的醬汁偏鹹,她喝了一口礦泉水,繼續吃。
下午兩點四十分,倉庫的鐵門打開,暗貓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放在鐵門邊的地上,轉身回去,又提了另一個出來。來回三次,總共六個手提箱,全部排成一列,貼著鐵門邊的牆面放好。陳雅婷在筆記本上記錄下時間和數量,筆尖因為用力過度,在紙上壓出一個小凹痕。
「他在準備出貨了。」陳怡君低聲說,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對準倉庫拍了幾張照片。她放大照片,可以清楚看見手提箱的樣式——黑色塑膠外殼,邊角有金屬補強,提把上纏著膠帶,看起來用了很多次。
暗貓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這次他沒有慢慢抽,而是用力吸了幾口就扔掉菸蒂,轉身走回倉庫。他看起來比上午緊繃,肩膀的線條硬邦邦的,腳步也比平常快。
五點三十八分。
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亮起。陳雅婷的筆記本已經寫滿好幾頁,手指握筆握到指節發痠。她把筆放下,甩了甩右手,然後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劃出一條新的橫線,準備寫下一筆時間。
引擎聲從街口傳來,低沉而厚重。陳怡君放下咖啡杯,整個人坐直了。
一輛黑色轎車從街口轉進來,車頭燈掃過便利商店的玻璃窗。車速不快,方向燈閃了兩下,緩緩駛入倉庫的鐵門前。陳怡君按下手機快門,連續拍了五張。她放大最後一張照片,車牌號碼清清楚楚,末兩碼七八。
「來了。」她說。
陳雅婷在筆記本上寫:17:38,暗梟黑色轎車駛入。
鐵門在轎車停妥後才打開,暗貓站在門內,手裡提著第一個手提箱。暗梟從駕駛座下來,穿著黑色西裝外套,領帶鬆鬆地掛在脖子上。他看了暗貓一眼,沒說話,直接走到後車廂,打開車廂蓋。
接下來的動作很快。暗貓把手提箱一個接一個遞給暗梟,暗梟接過來塞進後車廂,紙箱也用推車推出來,暗貓扶著推車,暗梟把紙箱搬上車。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有紙箱撞擊車廂底板時發出沉悶的「咚」聲。陳雅婷計算著數量——六個手提箱、四個紙箱,全部上車。暗梟用力蓋上後車廂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特別響。
然後暗梟繞到副駕駛座,打開車門,做了一個手勢。暗貓點點頭,走回倉庫,不到一分鐘就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小型的金屬手提箱,比之前那些都小,大約只有便當盒的兩倍大。他把這個小箱子遞給暗梟,暗梟接過來,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
「那個箱子不一樣。」陳雅婷說,筆停在紙上,沒有寫下去。
暗貓繞到副駕駛座那一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動,黑色轎車倒出鐵門,方向燈閃了兩下,往街口駛去。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落下,撞擊地面時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灰塵從門縫裡揚起來。
陳怡君站起來,把咖啡杯往垃圾桶一扔,杯底還有一點咖啡,在塑膠袋上濺出幾滴深褐色的水漬。「走。」她說。
她拉著陳雅婷走出便利商店,穿過街道。天色已經全暗,路燈的光打在倉庫的鐵門上,門面生鏽的地方反射出暗橘色的光。陳怡君沒有往鐵門走,而是沿著倉庫側面的防火巷繞到後面,那裡有一扇鐵窗,窗框上生滿鐵鏽,玻璃破了一角。她伸手推了推窗框,鐵窗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往內打開了一條縫。
「上次來的時候我注意到這個,」陳怡君說,把揹包先塞進窗縫,然後雙手撐著窗框,翻了進去。落地時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陳雅婷跟在後面,雙手抓住窗框,腳踩著牆面上的磚縫,翻了進去。陳怡君在裡面接住她,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穩住她的肩膀。陳雅婷落地時,腳踝上的銀色腳鏈碰了一下窗框,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倉庫裡只亮著一盞小燈,掛在工作檯上方,昏黃的燈光照出一圈圓形的光暈。空氣裡混著藥水的甜腥味和皮革的氣味,還有某種金屬氧化後的酸澀感,嗆得人喉嚨發緊。陳怡君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線掃過工作檯、貨架、角落的床鋪。
「分頭找,」她低聲說,「找任何跟交貨有關的東西。紙條、筆記、地址——什麼都好。」
陳雅婷走向工作檯,檯面上散落著藥水瓶、量杯、滴管,還有一臺電子秤,秤盤上殘留著白色粉末。她用手背輕輕推開一個空藥水瓶,下面壓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紙張泛黃,邊角捲起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怡君。」她說,聲音很輕,但陳怡君聽到了。
陳怡君關掉手電筒,快步走到她旁邊。兩人低頭看著筆記本,光線從工作檯上方的小燈照下來,暗貓的字跡很工整,每一行都對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量過。上面寫的大部分是藥水的配方和測試數據——「紅:心率上升百分之二十五,持續四小時」「綠:平滑肌收縮頻率每秒零點八次,劑量加倍後頻率提升至一點五次」——陳雅婷認得這些內容,她的身體就是這些數據的來源。
但筆記本最下面那一行,字跡比較新,墨水顏色也比較深,像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星期三晚上八點,W會館的地下招待所。」
旁邊夾著一張卡片,塑膠材質,白底燙金字,磁條面朝上。陳怡君把卡片抽出來,翻到正面——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燙金的字母「W」,和一行小字:「B1 貴賓招待所,非請勿入」。
「備用房卡。」陳怡君說,把卡片握在手裡,拇指在磁條上摩挲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筆記本上的那一行字,又看了看手裡的房卡,然後抬起頭,看著陳雅婷。
「去看一眼就回來。」她說,語氣不是商量,但也不是命令,像是在說服自己。
陳雅婷看著她手裡的房卡,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她把筆記本闔上,連同房卡一起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陳怡君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
她們從側面的鐵窗翻出去,落地的時候,陳雅婷的帆布鞋踩到一塊碎玻璃,玻璃在鞋底下裂成兩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沒有停下來看,只是快步跟上陳怡君,穿過防火巷,回到大街上。
W會館距離倉庫不遠,她們攔了一輛計程車,陳怡君報了地址,司機點點頭,按下計費表。車程不到十分鐘,陳雅婷坐在後座,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筆記本的邊角和那張冰冷的房卡。她轉頭看向窗外,街景快速後退,霓虹燈的光在車窗上流動,紅的藍的綠的,像一條條細細的線。
計程車停在W會館的後巷。陳怡君付了車錢,拉著陳雅婷下車。這是一棟外牆鋪著黑色大理石的大樓,正門的旋轉門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穿制服的門童站在門口,手背在身後。她們沒有往正門走,而是沿著後巷繞到大樓側面的卸貨區,那裡停著一輛冷凍貨車,司機正在卸貨,搬著保麗龍箱進進出出。
陳怡君拉著陳雅婷蹲在一排垃圾桶後面,等司機搬完最後一箱、轉身走進後廚的時候,兩人立刻起身,壓低身體,快步穿過卸貨區,推開那扇半開的不鏽鋼門,溜進後廚。
廚房裡熱氣蒸騰,抽油煙機轟轟作響,兩個廚師背對著她們在煎臺上翻牛排,鐵板滋滋作響,油煙嗆得人眼睛發痠。沒人注意到她們。陳怡君拉著陳雅婷穿過廚房,推開一扇標著「備品房」的門,閃了進去。
備品房裡堆滿了床單、毛巾、浴袍,還有好幾排掛在衣架上的員工制服。陳怡君迅速翻找,抽出兩套服務生制服——白襯衫、黑背心、黑長褲,尺寸差不多。她把其中一套塞給陳雅婷。
「換上。」她說,自己已經開始脫外套。
兩人背對著背換衣服。陳雅婷脫下針織上衣,套上白襯衫,釦子一顆一顆扣好,然後穿上黑背心,拉挺下擺。陳怡君比她快,已經換好長褲,正在把皮靴換成備品房裡找到的黑色平底鞋。
陳怡君轉過來,幫陳雅婷整理衣領。她的手指碰到陳雅婷的脖子時,感覺到皮膚底下微微的顫抖。她沒說話,只是把衣領拉平,然後蹲下去,把陳雅婷褲腳塞進襪子裡的時候,連同那條銀色腳鏈一起塞好,確保金屬墜子不會露出來。
「走。」她站起來,從架子上拿了兩個空託盤,遞給陳雅婷一個。
她們端著託盤走出備品房,沿著員工通道走。走廊的牆面漆成淺灰色,地板是防滑的塑膠地磚,頭頂的日光燈管不時閃爍,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走了大約三分鐘,走廊盡頭出現一道樓梯,往下延伸,樓梯口的牆上釘著一塊金屬牌子,上面寫著「B1 貴賓招待所」,箭頭指向下方。
陳怡君吸了一口氣,率先走下樓梯。樓梯間的空氣比上面冷,帶著雪茄和香檳的氣味,還有一股更淡的、甜腥的味道——她認得那個味道,和倉庫裡一模一樣。
樓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面打磨得很光滑,邊框釘著深色絨布。陳怡君伸手推門,門沒有鎖,無聲地向內打開。門後是一條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牆面全部釘著深色絨布,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光線調得很暗,昏黃色的光暈照在地毯上,像一灘灘流動的蜜。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門,半掩著。門縫裡溢出更亮的燈光,夾雜著低沉的交談聲、玻璃杯碰撞聲,以及某種濕潤的、有節奏的撞擊聲——不止一處,而是好幾處,此起彼落,像是有人在打拍子。
陳怡君和陳雅婷交換了一個眼神。陳怡君的下巴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她沒有後退。她把託盤靠在胸前,側身擠進門縫。陳雅婷跟在後面,託盤的邊緣壓在胸口,心跳隔著塑膠託盤,撞得又快又重。
門縫後的世界,像是一張被撕開的畫。
房間很大,天花板的燈光調成深琥珀色,絨布沙發沿著牆面排開,上面疊滿了赤裸的身體。女人們的四肢交纏在一起,皮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有幾個陳雅婷認得——都是螢幕上看過的臉孔,網紅、直播主、小模,她們的社群帳號上滿滿都是濾鏡美照和業配文,現在她們的臉被壓在沙發扶手上,妝花了,眼神渙散,嘴巴張著,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一個女人被吊在天花板的金屬橫桿上,手腕綁著紅色繩索,腳尖離地大約十公分,身體懸空旋轉。她的雙腿被打開,陰道和肛門各插著一支透明的按摩棒,按摩棒末端連著電線,延伸到地上的控制器。她的頭垂著,口水從嘴角滴下來,落在大腿內側,混著汗水往下流。
另一個女人趴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背上踩著一隻男人的皮鞋。她沒有掙扎,只是趴著,臉頰貼在地毯上,被踩的時候身體微微陷下去,然後彈回來。踩她的男人端著威士忌杯,正在跟旁邊的人聊天,看都沒看她一眼。
藥水的甜腥味濃得嗆鼻,混著汗水、精液和香檳的氣味,在空調的循環下攪成一團黏稠的濁氣。陳雅婷的胃翻了一下,她用力咬住嘴唇內側,強迫自己不要吐出來。
房間深處,暗梟站在正中央,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正在對幾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他翻開資料夾,指著裡面的照片和數據,語氣平穩得像在做簡報。那些男人湊過去看,有人點點頭,有人拿出手機拍下資料夾裡的內容。
暗貓站在房間最裡面的吧檯旁,吧檯上排滿了藥水瓶——紅的、藍的、綠的、紫的、透明的,每一瓶都貼著手寫標籤。他身邊圍著三四個人,輪流跟他拿藥水,他低聲講解每一瓶的劑量和效果,語速不快,態度認真,像是在藥局櫃檯做用藥指導。
陳雅婷看著他,看著那雙曾經替她擦藥、泡澡、扣上腳鏈的手,現在正把一瓶紫色藥水遞給一個滿臉油光的禿頭男人。他的手指還是那麼穩,指節還是那麼粗硬,動作還是一樣從容。
她腳踝上的銀色腳鏈被襪子壓住,金屬墜子貼著踝骨,冰涼的觸感忽然變得像是燒紅的鐵。
陳怡君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陳怡君的手心在出汗,手指收得很緊,指甲陷進陳雅婷的皮膚裡。
「我們不該進來。」陳怡君說,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在陳雅婷的耳朵上。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平常快了一倍。
陳雅婷沒有回答。她的視線還停在暗貓身上,停在那雙手上。那雙手正在把綠色藥水倒進量杯,動作精準,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然後暗貓抬起頭。
他的視線穿過人群,穿過絨布沙發和交纏的肉體,穿過琥珀色的燈光和甜腥的濁氣,筆直地落在門縫這一邊。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陳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