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十二樓打開,走廊的空氣比樓下大廳涼一些,空調送風的聲響在安靜的樓層裡格外清楚。陳怡君沒有回頭,牽著陳雅婷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沒有聲音。
五個女團員跟在後面,各自的腳步輕重不一。趙雅芝的登山襪踩在地毯上像貓,林心愛的球鞋拖著地,施婷筠和夏慕心並肩走,Sandy捧著那個已經空了的紙杯,杯底殘留的冰塊晃出細碎的聲音。
陳怡君在走廊中段停下,轉身,從口袋裡抽出五張房卡。她先看向施婷筠和夏慕心,兩根手指夾著一張卡遞過去。
「你們一間。」她說,視線從施婷筠臉上移到夏慕心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早餐幾點吃,「八零五。」
施婷筠接過房卡,指尖碰到夏慕心的手背,兩人同時縮了一下。
陳怡君已經轉向趙雅芝,遞出第二張卡。「趙雅芝、林心愛,八零七。」她頓了頓,看著趙雅芝的眼睛,「明天中午退房之前,我不要聽到隔壁有人哭。」
趙雅芝接過房卡,沒有說話,只是用另一隻手把林心愛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步。林心愛的帽T帽子又滑下來,這次她沒等趙雅芝幫忙,自己伸手拽回去。
「Sandy。」陳怡君的聲音放軟了一點,把第三張卡放進她手裡,紙杯被壓得微微變形,「你一個人睡,八零九。好好休息。」
Sandy眨眨眼睛,點點頭。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又點了一下頭。
陳怡君揚起手裡剩下的最後一張房卡,朝走廊盡頭那扇門指了指。「我們在最裡面。沒事不要敲門,有事——」她停了一秒,「也不要敲。」
施婷筠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夏慕心拉著她的手腕往八零五走,門卡刷下去的電子音清脆地響了一聲,門開了又關上,走廊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
趙雅芝牽著林心愛進了八零七,Sandy獨自刷開八零九的門,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陳雅婷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不到兩秒,陳雅婷卻接住了。
走廊盡頭的房門在身後關上,陳怡君把房卡插進供電槽,燈光亮起的瞬間,陳雅婷已經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解皮衣釦子的手指。
「先等一下。」陳雅婷說。
陳怡君低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陳雅婷的手指很涼,手腕上那條銀色星形手鍊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大家這兩天,」陳雅婷的聲音不高,語速也比平常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身上的傷不少。施婷筠的陰蒂、林心愛的肛門、趙雅芝的擦傷——每個人都有。我想拿我自己調的藍色藥水跟藥膏給她們擦。」
陳怡君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陳雅婷的臉,那張精緻的臉上有宴會廳燈光留下的殘妝,眼角還有一點沒有卸乾淨的眼線,暈開的黑色在眼尾拖出一道很淡的痕跡。
「你自己呢?」陳怡君問。
「我沒事。」陳雅婷說,「真的。」
陳怡君知道她在說謊。浴衣底下的身體有多少淤青、多少擦傷,她在宴會廳裡親眼看過,在溫泉裡親手摸過。但她沒有戳破。
「我等你回來。」她說。
陳雅婷從自己的行李袋裡翻出一個小布袋,打開拉鍊,裡面整齊排列著幾支淡藍色的玻璃瓶和一個扁圓形的白色藥膏罐。她數了數量,確認沒拿錯,拎著布袋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的空氣還是涼的。陳雅婷赤腳踩在地毯上,先走到八零五門口,抬手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夏慕心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看見是陳雅婷,才把門拉開。
「陳小姐。」夏慕心的聲音很輕,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長袖棉衫,頭髮放下來了,披在肩上。
陳雅婷走進去,施婷筠坐在床邊,米白亞麻襯衫已經脫掉了,只剩一件細肩帶內衣,她的腿夾得很緊,臉色不太好看。陰蒂銀環被熱蠟扯離之後,那塊組織到現在還是腫的,走路時大腿內側摩擦到就痛,坐下來更難受,只能用側坐的方式勉強減輕壓力。
「把這個喝下去。」陳雅婷從布袋裡拿出兩支藍色藥水,一人一支遞過去。「體力恢復用的,喝完之後我幫你們看傷口。」
夏慕心接過來,拔開瓶蓋,一口喝掉半瓶。施婷筠也喝了,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微微的涼意從食道一路擴散到胃裡,帶著淡淡的薄荷味。
陳雅婷在施婷筠面前蹲下來,輕輕撥開她的腿。「讓我看一下。」
施婷筠咬住下唇,把腿慢慢打開。私處的情況比陳雅婷預想的還嚴重——陰蒂腫成深紅色,表皮因為熱蠟撕扯留下不規則的擦傷,陰蒂環勾住的那一圈組織凹陷還在,周圍微微滲著透明的組織液。陰唇外側也有幾處被熱蠟燙紅的小塊,雖然沒有破皮,但觸感明顯比周圍的皮膚來得熱。
「陰蒂最嚴重。」陳雅婷說,轉頭從布袋裡拿出那罐白色藥膏,遞給夏慕心。「一天擦三次,薄薄一層就好。等等就可以擦了。」
夏慕心接過藥膏,點了點頭。
陳雅婷站起身,看了施婷筠一眼。「擦藥會有點痛,忍一下。」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就傳來施婷筠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緊接著是壓低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哀叫,短促而尖銳,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我會輕輕的。」夏慕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語調平穩,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配合手上的動作,一下一下,小心翼翼。
「啊……你、你輕一點——」
「嗯,輕一點。」
陳雅婷在門外站了兩秒,聽到施婷筠又悶哼了一聲,然後才輕輕把門帶上。
八零七的門敲了四下才開。趙雅芝站在門口,身上的三點式皮衣已經脫掉了,換上飯店浴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鎖骨和胸口一大片皮膚露在外面。那些皮膚上布滿了小範圍的擦傷和淤青——鎖骨下方有被指甲抓出的紅痕,左邊肋骨的位置有一塊拳頭大的青紫,手腕內側有繩子勒過的淺紅色印子。
「有事?」趙雅芝的語氣聽不出疲倦,但聲音比平常啞了一點。
「幫你們送藥。」陳雅婷走進去,看到林心愛蜷在床上,過大的帽T已經脫掉,身上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張臉。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又哭過。
「讓我看一下傷口。」陳雅婷在床邊坐下,趙雅芝沒有阻攔,只是靠在書桌邊,雙手抱胸看著。
林心愛猶豫了一下,慢慢掀開被子。她的身上到處都是紅印和指痕,最嚴重的地方在私處——陰蒂因為被反覆彈打而腫得比平常大了一圈,顏色從粉紅變成深紅,陰蒂環周圍的皮膚微微發亮,那是組織液滲出的痕跡。肛門更慘,辣椒水造成的破皮還沒好,熱蠟除毛又在同一個位置反覆撕扯,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裂開,周圍紅腫約十元硬幣大小,邊緣不太規則。
「陰蒂和肛門比較嚴重。」陳雅婷說,從布袋裡拿出藥水和藥膏遞給趙雅芝。「藍色藥水先喝,一人一瓶。藥膏一天三次,擦在傷口上——陰蒂和肛門都要擦。」
趙雅芝接過來,看了一眼手裡的藥膏罐,又抬頭看陳雅婷。她嘴唇動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陳雅婷正要起身,趙雅芝又開口了。
「我會照顧她。」趙雅芝的聲音很平,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常出現的東西,不是強勢,不是命令,更像是某種承諾。「你不用擔心這邊。」
陳雅婷看著她,停頓了一拍,然後點點頭。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趙雅芝扭開藥膏蓋子的聲音,還有林心愛小聲說了一句「我自己來啦」,趙雅芝回她「你手太短,躺好」。陳雅婷沒有回頭,把門輕輕帶上。
八零九的門沒有鎖。
陳雅婷敲了兩下,沒有人應。她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聲音。她猶豫了一秒,伸手推開門。房間裡一片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走道燈從打開的門縫裡切進來,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床上的被子攏成一團,微微顫動,有一個小小的、壓抑的哭聲從被子底下傳出來。
「Sandy?」
被子的顫動停了一下,然後一顆亂糟糟的頭從被子邊緣探出來。Sandy的眼睛腫腫的,鼻頭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她看到陳雅婷,愣了一下,迅速用手背抹了抹臉。
「雅婷?」她的聲音還有點啞,努力擠出一個笑,「你怎麼來了——我、我沒事啦,只是有點累——」
「我是來看你的身體狀況的。」陳雅婷把門關上,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她沒有開燈,憑著記憶走到床邊,把布袋放在床頭櫃上,在床沿坐下。眼睛慢慢適應黑暗之後,她看到Sandy抱著被子坐起來,連帽外套的帽子歪到一邊,露出一邊耳朵。
「我真的很好。」Sandy說,語氣輕快得像在播旅遊影片的旁白,「只是——只是今天太陽很大,曬得有點暈,休息一下就——」
「Sandy。」陳雅婷的聲音很輕,打斷了她的話。
Sandy的嘴還張著,下一個字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出來。黑暗裡,陳雅婷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陳雅婷沒有說話。她只是靠過去,伸出手,把Sandy連同被子一起抱住。Sandy的身體僵了一秒,然後整個軟下來,額頭抵在陳雅婷的肩膀上,被子的邊緣被她攥得死緊。
「我是你的誰?」陳雅婷的聲音貼在她耳邊,很輕,很慢,像在問一個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Sandy沒有抬頭。她的眼淚又掉下來,濕透了陳雅婷肩頭的布料,但她的聲音是笑的。
「主人。」
那個字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鼻音,帶著哭腔,帶著這兩天來所有被壓下去的委屈和恐懼,也帶著某種終於可以放下的釋然。
陳雅婷收緊了抱著她的手。
「不是只有陳怡君。」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我也是。」
Sandy在她懷裡用力點頭,鼻涕和眼淚都蹭在陳雅婷的浴衣上。
陳怡君已經洗好澡了。她換上飯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坐在床邊,濕潤的長髮披在肩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沒有解鎖,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擦著螢幕邊緣。
門鎖響了一聲,她抬起頭。
陳雅婷牽著Sandy走進來。Sandy的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沒有淚痕了,連帽外套的帽子被拉好,整整齊齊地蓋在頭上。她看到陳怡君,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往陳雅婷身後縮了半步。
陳怡君挑起一邊眉毛,視線從Sandy身上移到陳雅婷臉上,嘴唇剛張開,陳雅婷先說話了。
「你也喜歡她吧?」
陳怡君停了一拍。她看著陳雅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沒有試探,沒有任何尖銳的東西。陳雅婷只是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就像剛才在黑暗裡問Sandy那句「我是你的誰」一樣。
陳怡君點了點頭。
「那就一起睡吧。」陳雅婷說,牽著Sandy走向床邊,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麼。「不過我先說——」她回頭看陳怡君一眼,嘴角有一點很淡的弧度,「我有時候可能會吃醋。」
陳怡君站起來,走到陳雅婷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陳雅婷沒有躲,直直看著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篤定。
「你是主人。」陳怡君說,拇指輕輕擦過陳雅婷的下唇,「這個事情,不會變。」
陳雅婷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下來,像冰塊邊緣開始融化,滲出一點點水光。
那晚三個人躺在一張床上。陳雅婷睡中間,左邊是陳怡君,右邊是Sandy。陳怡君的手環過陳雅婷的腰,掌心貼在她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陷進浴衣的布料。Sandy側躺著,額頭靠著陳雅婷的肩膀,一隻手輕輕捏著陳雅婷浴衣的袖口,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偶爾鼻塞抽一下氣,又沉沉睡去。
陳雅婷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黑暗裡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她們都在。
然後她閉上眼睛。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色的冷光打在白色浴袍上。陳怡君睜開眼睛,手臂從陳雅婷腰上移開,撐起身子,伸手去拿手機。
暗梟的訊息。
只有一行字,沒有多餘的標點符號,沒有表情貼圖,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揣測語氣的東西。
「明天下午兩點到W會館找我。」
陳怡君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螢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裡,把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洗成一片冷調的藍。幾秒之後,螢幕自動熄滅,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她把頭轉向陳雅婷的方向,陳雅婷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而規律,手腕上那條銀色星形手鍊在看不見的黑暗裡貼著她的皮膚。
陳怡君把手機翻面朝下,放回床頭櫃。她重新躺下來,手臂回到陳雅婷的腰上,收緊了一點。
閉上眼睛之前,她在心裡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
明天下午兩點。W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