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立刻睡著。
夏慕心的抹布在水桶裡反覆擰絞,水聲規律得像某種倒數。我側躺在床上,盯著窗簾縫隙那條細細的光線——它從白色褪成淺灰,再沉進一片渾濁的黑暗。連日累積的疲倦壓在眼皮上,像一塊浸透水的厚布,把我整個人往下拖。在意識徹底斷裂之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下午四點,施婷筠會來。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醒來的時候,手機螢幕顯示下午兩點零七分。我躺著眨了眨眼,花了幾秒才確認自己睡了多久。身體還是沉的,但腦袋清空了,像被格式化過的硬碟,所有雜訊都被抹平。我走進浴室盥洗,鏡子裡那張臉看起來比前幾天乾淨——不是長相的問題,是眼神。熬夜累積的那層濁氣退掉了,瞳孔重新有了焦點。
化妝的時候我刻意放慢速度。粉底一層一層壓上去,每一層都用海綿推勻到幾乎看不見界線;眼線拉到比平常多一毫米,收尾的時候手腕微微一頓,讓尾端有個不明顯的上挑弧度。唇膏選了偏深的豆沙色,用唇刷填滿唇紋,再用面紙抿掉一層,顏色滲進嘴唇而不是浮在上面。今天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談判。今天是要去把一件事做到底。
走出房間,夏慕心已經把中餐備好了。白飯盛在瓷碗裡,蒸氣帶著米香往上飄;味噌湯的豆腐切得整整齊齊,蔥花灑成均勻的一圈;煎鮭魚的皮那一面煎到金黃酥脆,魚肉還保持著粉橘色的濕潤;涼拌菠菜的芝麻粒分佈均勻,醬油滲進葉脈的每一條紋路——全部是她自己弄的,沒有外送便當的塑膠蓋。她站在餐桌旁邊,雙手交疊在圍裙前方,微微低頭,女僕裝的領口沒有一絲汗漬。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換過衣服,也不知道她一個人怎麼能在廚房裡安靜到一點聲音都沒有。
「主人請用。」她說。
「嗯。」我拉開椅子坐下,夾了一口鮭魚。魚皮在我齒間發出極輕的脆響,肉質軟得剛好。「妳吃了沒?」
「吃過了。」
我沒有追問。夏慕心的「吃過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她判定這個答案最能讓我專心吃飯——她的兩個人格都不會對我撒謊,但那種不撒謊的沉默有時候比謊言更難拆解。我安靜地把整份中餐吃完,喝掉最後一口味噌湯,站起來。
「碗盤收掉,廚房擦乾淨。」我說。「我出門一趟。」
「是,主人。」
護理之家在城市的邊緣,從公寓過去要轉兩次公車。車窗外面的景色從商圈變成住宅區,再從住宅區變成零星的農地和鐵皮工廠。我在櫃檯前面摘下口罩,對值班護理師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嘴角的上揚幅度不多不少,眼神溫和但不熱絡,是那種讓人覺得「這個人很正常、沒什麼好懷疑的」的表情。「您好,我是施婷筠的表姊,想調一下她最近半年的繳費紀錄。」
護理師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的臉上和身上的白襯衫之間掃了一輪。大概是在心裡比對我和施婷筠的長相有沒有相似之處。但「表姊」這個身分太好用了——不像直系親屬需要查驗身分證,又有足夠的正當性關心帳務。她點點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印出一疊明細遞給我。
我靠在櫃檯邊,一頁一頁翻。
第一個月,全額繳清。第二個月,全額。第三個月,只繳了最低額度的七成。第四個月,最低額度。第五個月,最低額度。第六個月,最低額度——而且遲了十二天。紙張在我指間翻動的聲音很輕,每翻一頁,數字就往下跌一階,像走下一條越來越暗的樓梯。
累積欠款:八十七萬四千兩百元。
我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的備註欄。紅色字體,標記日期是下週一:「未繳清欠款將暫停基礎照護,含翻身服務與管灌營養供給。」那些字是電腦列印的標準楷體,沒有手寫的急促或憤怒,卻比任何驚嘆號都更冷。暫停翻身——一個植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太久,不翻身會怎麼樣,我不用查也知道。褥瘡、感染、敗血癥。
她把全部的籌碼押在「什麼都可以做」這五個字上面。
刷卡機吐出發票的時候,護理師多看了我一眼。八十七萬四千兩百元——數字跳出來,我的胃抽了一下。不是心痛,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這筆錢比我預估的多了一點,但也還好。施婷筠連續兩個月只繳最低額度,卻沒有跟我開口——她寧可讓欠款堆到父親快要被停掉翻身服務,也不願意在調教之外多求一句。
我把繳費收據放進包包的夾層,拉上拉鍊,對護理師笑了一下。「謝謝,不用通知她,我想給她一個驚喜。」
走出護理之家,陽光很亮,風有一點涼。我在門口站了幾秒,拿出手機查地圖,找到最近一間在網路上被推到爆的蛋糕店,繞路過去。店裡排了快二十分鐘,隊伍從玻璃櫃前面蜿蜒到門口,空氣裡全是奶油和烤麵皮的甜香。我買了兩塊千層蛋糕和一盒奶油泡芙——都是陳雅婷喜歡的口味。店員問我要不要蠟燭,我說不用,這不是慶祝用的。
回到公寓的時候,門一開,陳雅婷正蹲在客廳茶几旁邊,拿抹布擦桌腳。她抬頭看見我,臉上浮出一個淺淺的笑——那種整張臉都放鬆的笑,從嘴角擴散到眼角,眉心那條這幾年越來越深的細紋也跟著化開了。
「我回來了。」我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
「歡迎回家。」她把抹布丟進水桶,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圍裙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一隻歪歪的貓,大概是菜市場買的。頭髮隨便夾起來,幾縷掉在鎖骨上,鎖骨上面那幾個壓痕還在,顏色淡了一點,從青紫退成淺褐,邊緣已經開始模糊,像是快要被皮膚吸收回去。
「我買了甜點。」我打開盒子,奶油泡芙的味道立刻散開。酥皮和卡士達醬的甜香混在一起,填滿客廳每一個角落。「坐下來吃。」
陳雅婷在我對面坐下,拿起叉子挖了一口千層蛋糕放進嘴裡。奶油碰到舌尖的時候,她的眼睛微微瞇起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間的很難排欸,妳怎麼有時間去?」
「順路。」我沒有多解釋護理之家的事。不是刻意瞞她,只是那個收據現在還不需要拿出來——它需要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對的人面前出現,而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刻。我看著她吃掉半塊蛋糕,叉子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切出薄薄一層餅皮和奶油,才開口:「雅婷,我想跟妳說最近的計劃。」
她放下叉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像是在把注意力從蛋糕轉移到我身上。「嗯。」
「我想要培養自己親手調教的奴隸。」我把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指節互相扣緊。「林心愛、施婷筠、Sandy——她們三個必須是我一手馴出來的,跟暗梟毫無關係。」
陳雅婷沒有插嘴,靜靜看著我。她的眼神很穩,瞳孔在午後的漫射光裡是淺褐色的,像泡到第三泡的茶。
「趙雅芝是暗梟訓練好才交給我的,夏慕心也是。」我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筆帳目的借貸方,一筆一筆唸出來,不帶情緒但也不含糊。「她們聽我的話,但她們的核心不是我的。暗梟碰過的東西,永遠留著他的指紋。」我頓了一下。「我不滿足。」
陳雅婷聽完,把叉子放在盤子邊緣,歪頭看著我。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微微嘟起來——那是她從小到大要撒嬌之前的習慣動作,從高中到現在都沒變過。
「妳忘了我。」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抱住她。我的膝蓋壓在木地板上,手掌貼住她的後背。她的肩膀很暖,脖子的溫度貼在我臉頰上,比平常高一點點——是那種泡完熱水澡之後的餘溫,不是發燒,是一種從身體深處往外滲的恆定熱度。我把手掌貼上她的後頸,仔細感覺。體溫還是偏高,但是穩定,不像前陣子停藥之後忽冷忽熱、半夜發抖縮在我懷裡說「我好冷」又說「我好熱」的狀態。
穩定下來了。
「妳跟她們不一樣,不能排在一起。」我貼在她耳邊說,聲音比剛才輕很多,輕到像在和自己的呼吸搶位置。
她沒有回話,只是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鼻尖抵著我鎖骨上方那塊軟肉。她的睫毛在我脖子上搧了兩下,癢癢的。
我就這樣抱著她,開始說。說施婷筠的父親——車禍之後變成植物人,躺在護理之家的病床上,要靠管子灌食,靠別人幫他翻身;新型療程費用一千兩百萬,成功率四成七。說明天下午四點她會來公寓接受評估,我已經傳了訊息,她也回了。說林心愛的空手道對練被我錄音存證——她當著我的面宣誓要打敗趙雅芝,那一刻她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從一隻被追趕的獵物變成某種開始露出牙齒的東西。說Sandy的催眠已經做完三層觸發,「海豚」「潮汐」「小星星」三層全部到位,裡人格是我親手植入的,不是暗梟給的,那個叫她跪下去舔我腳的指令,每一個字都是我說的。
「林心愛的決絕、施婷筠的隱忍、Sandy的脆弱——」我的嘴貼著她的頭髮,洋甘菊的味道從髮絲之間滲出來。「全部都是我親手找出來、親手捏成形狀的。暗梟連碰都沒碰過。」
陳雅婷靜靜聽完,從我懷裡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她沒有說「妳好厲害」或「妳好可怕」或任何一個在這種情況下正常人會說的話。
「妳要我,我隨時都在。」她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咬得很清楚,像一顆一顆珠子落在玻璃盤上。「但是別忘了我們的旅行。」
我沒有立刻回答。
客廳的光線正在變暗,窗簾外面的天色從淺灰沉成深藍,像一杯水慢慢滴進墨汁。甜點盒還開著,千層蛋糕的切面滲出奶油的油光,叉子擱在盤緣,上面沾著一點碎屑。陳雅婷的手指勾著我的尾指,力道很輕,像小時候過馬路怕走散那樣——不是抓住,只是勾著,隨時可以放開,但沒有放。
我摟緊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睛。
「不會忘。」我說。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走進臥室,陳雅婷已經躺在床上滑手機。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恤,領口洗到有點鬆垮,露出一邊的肩膀。頭髮披散在枕頭上,沒有吹得很乾,髮尾還帶著潮氣。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我爬上床,側身靠近她,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掌心貼著棉質短褲的下緣慢慢往上滑。她的皮膚滑滑的,帶著剛洗完澡的微涼,大腿內側那塊特別軟的地方貼著我的指腹。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非常輕微的僵硬——如果不是我的手正在她腿上,根本不會察覺。然後她把手機放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從她腿上移開。動作很溫柔,指尖順著我的手背滑過去,像在安撫。但方向很明確。
「等到旅行的時候。」她看著我,瞳孔在昏暗的床頭燈下是深褐色的,像兩顆放涼的咖啡糖,表面浮著一層微光。「我會把全部給妳。」
我看著她的眼睛,兩秒。
「好。」我把手收回來,翻過身平躺。天花板上的燈罩邊緣還是有那塊灰塵的影子,夏慕心今天沒清到那裡——或者她清了,只是那塊灰塵長在燈罩內側,從外面搆不到。
陳雅婷也躺下來,側過身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一隻手環過我的腰。她的體溫透過T恤傳過來,溫溫的,像一條剛曬完太陽的薄毯。我聞到她洗髮精的味道,是家裡那瓶洋甘菊的,用了三年沒換過。瓶子上的標籤已經翹邊了,她還是每次用到見底就去同一間藥妝店買同一款。
我閉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變慢,變成睡著之後那種均勻的起伏。我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就這樣讓她靠著,一路睡到天亮。
隔天下午三點五十分,我換好衣服坐在客廳沙發上。黑色長褲、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腕和一小截前臂。頭髮綁成低馬尾,沒有化濃妝,只上了底妝和眉毛——眉毛畫得比平常銳利一點點,眉峰的角度收在一個不特別柔和的位置。茶几上什麼都沒有。我讓夏慕心把平常那些杯墊、雜誌、遙控器全部收走,桌面空無一物,只有木紋的反光在午後的斜陽裡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夏慕心站在我身後靠牆的位置,女僕裝的裙擺垂到小腿,雙手交疊在前方,眼神放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佈景——施婷筠進門的時候會看到夏慕心,看到現在的夏慕心,面無表情,瞳孔沒有焦點,像一面被擦得太乾淨的鏡子,只能反射別人的樣子。然後她就會明白「失去自我」在這個屋子裡不是比喻,是夏慕心站在那裡,穿著女僕裝,曾經是甜蜜風暴的副隊長,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要別人幫她記得。
四點整。門鈴響了。
夏慕心不用我開口,走過去開門。她的腳步輕到像踩在棉花上,門把轉動的聲音比她的呼吸還大。施婷筠站在門口,穿了一件米色風衣,腰帶繫得很緊,在腰側打了一個俐落的單結。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沒有燙也沒有染,就是最普通的黑色直髮,髮尾修得整整齊齊。她沒有化妝,嘴唇的顏色是天生那種偏淡的粉,唇紋很淺。她走進來,看了夏慕心一眼——眼神停留了大約一秒。不是驚嚇,不是悲傷,更像是確認。確認這個穿著女僕裝、面無表情、連瞳孔都不會跟著光線縮放的人,確實是她認識的那個副隊長。
然後她走到茶幾前面,面對我。
「怡君姐。」她說。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茶几上方顯得很清楚。
我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請她坐。我只是把視線從她的臉往下移——掃過風衣領口的摺線、腰帶束出的弧度、膝蓋在長腿上的位置——再回到她的眼睛。
「衣服脫掉。」
施婷筠的睫毛動了一下。就一下,像蝴蝶翅膀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又恢復原狀。然後她伸手解開腰帶,手指沒有抖。米色風衣從肩膀滑落,堆在腳踝旁邊,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她裡面穿的是成套的黑色蕾絲內衣,胸罩是半罩杯,託著她不算大的胸部——B罩杯,但形狀很漂亮,像兩隻倒扣的淺碗,鎖骨下方的皮膚薄到能看見肋骨的影子。她的腰很細,肋骨隱約可見,髖骨的線條從內褲邊緣延伸出來,在鼠蹊部收成一個俐落的三角。她的腿很長,大腿和小腿的比例像是被尺量過的。
她彎腰把內褲脫掉,黑色的蕾絲從腳踝被抽出來。然後解開胸罩的背扣,肩帶從手臂滑下來的時候,她的乳頭露出來了——淺褐色,小小的,乳暈大約十元硬幣大小,邊緣模糊,沒有明顯的界線。冷氣的風從天花板的出風口吹下來,乳頭的表面慢慢皺起來,像一張被輕輕捏過的薄紙。
她跪下去。
膝蓋碰到木地板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不是砰地跪下,是有控制的,膝蓋先碰到地面,身體的重量再慢慢壓上去。她的大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挺直背脊看著我。頭髮從肩膀滑到胸前,遮住了一邊鎖骨,另一邊鎖骨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夏慕心。」我沒有轉頭。「幫她把茶几上的東西拿起來。」
夏慕心從我身後走出來,彎腰拿起茶几邊緣的一支手機和一個可折疊手機架——那是施婷筠進門時放在那裡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大概是脫風衣的時候順手擱上去的。夏慕心把它們遞給施婷筠,動作機械而精準,像一隻受過訓練的手臂而不是一個人。施婷筠接過去的時候碰到了夏慕心的指尖,她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夏慕心的手指沒有溫度。
「架好。」我說。「從現在開始,全程錄影。」
施婷筠點點頭,把手機架在茶几上,鏡頭對準茶幾中央。她調整角度,螢幕畫面裡的桌面佔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是空白的背景。她按下錄影鍵,紅色的小圓點在螢幕角落跳動。
然後我從沙發旁邊拿起一個黑色託盤,放到茶几上。金屬碰撞木頭的聲音很輕,像敲門的前奏。託盤裡有三樣東西,金屬的冷光和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午後光線攪在一起。
最左邊,不鏽鋼陰道擴張器,鴨嘴造型,手柄上有刻度,可以一格一格撐開。金屬表面的拋光紋路在光線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圈。
中間,一串矽膠製的特製串珠肛塞,八顆珠子從小到大排列,最小那顆差不多是小指指甲的大小,最大那顆差不多是乒乓球的大小。串珠尾端連著一個小小的遙控接收器,旁邊的標籤上印著兩行小字:震動模式、破裂模式。矽膠表面在光線下泛著啞光,珠子互相碰撞發出細微的喀喀聲。
最右邊,一個銀色的陰蒂環,開口處有細小的卡榫,環身不到兩公分,內側刻著極細的防滑紋路——那些紋路肉眼幾乎看不見,只有拿近的時候能感覺到指尖摸過去有微弱的阻力。
施婷筠看著託盤,喉嚨動了一下。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很清楚,像一顆小石子丟進靜水。
「這三個東西,妳選一個。」我的語氣像在說明菜單。平穩,清晰,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一樣。「不同的東西,會讓我給予妳不同的評價。」
我拿起擴張器,扳開手柄示範了一下鴨嘴的開合動作。金屬張開又合攏,發出極細微的機械摩擦聲。「最輕的。妳把擴張器插入陰道,打到最開,讓我拍下子宮頸的照片,就算得分。」
施婷筠的視線移到我的手上,跟著鴨嘴的開合眨了一下眼。她的呼吸速度沒有變,但深度變淺了,鎖骨上方的凹陷隨著每一次吸氣浮出來又消失。
我放下擴張器,拿起串珠。矽膠表面在我掌心裡溫溫的,珠子在我指間滾動。「中間評價。這串珠子——八顆——塞進肛門之後,可以遠端控制震動,也可以讓珠子破裂,釋放裡面的灌腸液。」我停了一下,讓那句話沉下去。客廳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之前林心愛大便失禁被拍下來,就是這東西造成的。它可以讓妳社會性死亡。」
施婷筠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修得圓圓的,沒有塗指甲油。
我放下串珠,拿起陰蒂環。銀色的金屬冰涼地貼在我的指腹上,我把卡榫輕輕扳開又扣上,讓它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分數最高。妳先把自己的陰蒂按揉到腫脹,然後把這個環扣在陰蒂根部。」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解釋精油的用法——幾滴基底油、幾滴薰衣草、順時針攪拌。「扣上去之後,卡榫會鎖死,陰蒂就會永久維持腫脹的狀態。這東西沒辦法拆下來。」
施婷筠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唇角微微往下拉,不是害怕的表情,更像是一個人在心裡重複唸著同一句話,唸到嘴唇自己動了起來。她的乳頭在冷氣裡完全立起來了,頂端縮成兩個小小的硬點,大腿內側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毛孔一顆一顆凸出來。
客廳很安靜。夏慕心在後面沒有呼吸聲,只有空調的低頻運轉和手機錄影的細微電流聲。
施婷筠站起來。
她沒有選。
她爬上茶几。
木頭桌面被她膝蓋壓住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擠壓聲——木紋和皮膚摩擦的聲音,乾澀而貼近。她爬到託盤旁邊,轉過身面對我,然後往後躺下去。背脊貼在冰涼的木紋上,她的肩膀縮了一下,肩胛骨在木頭上微微挪動,尋找一個不那麼痛的姿勢。乳頭隨著那個動作微微晃動,顏色比剛才深了一點,從淺褐變成淡粉褐,血液正在皮膚底下匯聚。她把腿張開——大腿往外翻,膝蓋彎起來,腳跟踩在茶幾邊緣,腳趾微微蜷起又放鬆。她的小腿線條很漂亮,脛骨筆直,腳踝細細的,皮膚薄到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她的花穴就這樣完全敞開在我面前。
陰毛修得很整齊,剩下倒三角的一小簇,每一根都朝同一個方向梳理過。陰唇是淺淺的肉色,邊緣薄薄的,閉合著,只露出一條細縫,像一朵還沒開的花苞。她的屁眼藏在臀縫深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褶皺緊密地收攏著,一圈一圈往中心縮緊。
她調整手機架的位置,讓鏡頭對準自己敞開的腿間,拇指再次按下錄影鍵。確認紅點跳動之後,她深吸一口氣,腹部凹下去,肋骨在皮膚底下浮出來。
「開始了。」她說,聲音有點抖,但語氣沒有遲疑。就像她在W會館地下室說「什麼都可以做」的時候一樣——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踩得很穩。
她拿起陰道擴張器。
不鏽鋼的鴨嘴在光線下反著冷光,她用三根手指捏住手柄——食指在上,拇指和中指在下,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握筆。她把鴨嘴對準自己的陰道口,金屬碰到皮膚的時候,她的下腹收縮了一下,腹肌的線條瞬間浮出來又消失。她沒有停。鴨嘴的前端壓進陰唇之間,淺粉色的黏膜被撐開,露出裡面更深一層的玫瑰色。金屬和黏膜之間滲出一線透明的液體,沿著鴨嘴的側邊往下滑。
「嗯。」她咬住下唇,門牙陷進唇肉裡,手腕往內推。鴨嘴滑進去了,第一段,大約四公分。她的陰道口被撐成一個小小的橢圓形,陰唇往兩邊分開,黏膜緊緊貼著金屬表面。
她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肋骨下方的心窩處凹下去又鼓起來。她閉上眼睛,睫毛在顫抖,手開始扳開擴張器的手柄。
一格。
鴨嘴在陰道裡張開。肉壁被撐開的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但能看見——陰道口的形狀從橢圓慢慢變成圓形,黏膜被拉到半透明,能看見底下細小的血管,像一張被撐開的薄紙。她的大腿內側瞬間繃緊,一條筋從鼠蹊部浮起來,沿著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膝蓋方向。
兩格。
「嗯——」她的聲音從咬緊的齒縫裡擠出來,鼻腔共鳴讓那個音變得悶悶的。鼻翼翕動,眼角滲出一點水光,不是眼淚,是身體受到強烈刺激之後的生理反應。她的子宮頸在擴張器的撐開下慢慢露出來——深粉紅色,像一顆小小的甜甜圈,表面濕潤光滑,中間有個針尖大的開口。陰道肉壁在金屬鴨嘴的兩側微微蠕動,一圈一圈的皺褶被撐平又縮回去,像一隻緩慢呼吸的海葵。
三格。
「啊、啊——」她叫出聲了。聲音被拉長,尾音往上飄,帶著顫。她的腰從桌面上拱起來,肚臍周圍的皮膚繃得發亮。汗水從她的乳溝滑下來,流過肋骨,積在肚臍裡,在光線下像一小灘透明的琥珀。陰道擴張器打到最開的狀態,她的子宮頸完整暴露在手機鏡頭前,畫面清晰得能看見子宮頸口的黏液——透明中帶著極淡的乳白,在光線下反著濕潤的光澤。淫水從鴨嘴兩側溢出來,沿著會陰往下流,滴在木桌上,發出極輕的滴水聲。
她保持這個姿勢,一手穩住擴張器,一手伸向旁邊調整手機架的角度,確保鏡頭完整捕捉到子宮頸的畫面。錄了整整三十秒,她沒有眨眼,沒有動,只有腹部隨著呼吸起伏。
然後她把手機重新架穩,伸手拿起陰蒂環。
銀色的金屬在她指尖閃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下體。左手撥開陰唇,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按住陰蒂頂端。還沒碰的時候,陰蒂藏在包皮裡面,只露出一小截尖端,淺淺的粉色,像一粒剛剝皮的蝦仁。她的手指開始繞圈按揉——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兩圈,節奏很穩。力道從輕到重,指腹壓著陰蒂頂端往下按,再放開,再按下去。
陰蒂在指尖下慢慢充血腫脹。
從原本的米粒大小脹成豌豆,包皮開始退開,露出更多深粉色的組織。她的呼吸變得更急,腹部起伏的頻率加快,汗水從胸口一路滑到肚臍。她繼續揉,改用拇指上下撥弄陰蒂頂端,每一次撥弄都讓她的臀部在桌面上抽動一下。陰蒂脹成花生大小,顏色從深粉變成暗紅,表皮繃緊,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一跳一跳地搏動。
她喘得很厲害。每一次吐氣都帶著喉嚨深處的低鳴,像在壓抑某種快要衝出來的東西。臀部在桌面上扭動,臀肉和木頭摩擦發出嘰嘰的黏膩聲音。她的陰道內部正在劇烈變化——擴張器撐開的肉壁上,皺褶開始不受控制地收縮,一緊一鬆,一緊一鬆,每一次收縮都擠出更多淫水。子宮頸口原本緊閉的針尖大小開口微微張開,像一朵花在縮時攝影裡緩緩綻放,黏液從開口湧出來,從透明變成帶著乳白色的濁液,沿著陰道壁往下流,在鴨嘴的金屬表面上拉出一條又一條細絲。
陰蒂脹到拇指指甲大小的時候,她拿起陰蒂環。左手捏著環身,右手拇指和食指掰開環口的卡榫——金屬彈開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喀」。她把環口對準陰蒂根部,銀色金屬和充血的陰蒂形成強烈對比:一個冰冷堅硬,表面泛著無機質的反光;一個濕熱柔軟,像一顆被血液灌滿的果實。她深吸一口氣,腹部的肌肉全部收緊,肋骨一根一根浮出來。
她把環口壓下去。
「呃——!」她的叫聲被咬斷,變成從牙縫擠出的氣音。陰蒂環的卡榫在她指尖下扣攏,「喀嗒」一聲,金屬內側的防滑紋路咬進陰蒂根部的嫩肉,把整顆腫脹的陰蒂箍住。陰蒂被環口推得往前凸出來,像一顆被掐住根部的葡萄,表皮繃到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的血管劇烈搏動。環身和皮膚的接觸面滲出一圈細小的汗珠和體液混合物,在光線下反著光。
她的陰道內部在同一瞬間劇烈痙攣。
陰道壁的肌肉像被電擊一樣猛烈收縮,從子宮頸一路絞到陰道口。擴張器撐開的空間裡,肉壁上的皺褶全部豎起來,表面浮現密密麻麻的細小顆粒。子宮頸口完全張開,從針尖大小變成大約原子筆筆尖的直徑,一股乳白色的黏液從開口湧出,不是流,是湧——像被擠壓的瓶子,液體帶著壓力往外衝。淫水的量突然暴增,從鴨嘴兩側溢出,沿著會陰和臀縫往下流,在木桌上擴散成一灘越來越大的水漬。她的腹部劇烈起伏,子宮的位置在皮膚底下隱約可見一陣一陣的收縮波。
她沒有停。
右手繼續按揉陰蒂。環住的陰蒂比剛才敏感至少三倍——每次指腹壓上去,她的腹部就會痙攣一下,鼠蹊部的肌肉一抽一抽,連帶著大腿內側的整片肌肉都在跳動。手機畫面清楚拍到陰道內部淫水大量分泌,透明和乳白的液體混在一起,從子宮頸口一波一波湧出來,沿著擴張器的鴨嘴往下流,滴在木桌上。她的臀部下方已經積了手掌大小的一灘液體,在木紋上反著亮光。
「拍到了——主人——拍到了——」她的聲音破碎,每個字都被喘息沖散,尾音往上飄,飄到一半又被下一聲喘息打斷。
她把手機從架子上拿起來,對準自己的陰道內部又錄了十秒,鏡頭穩穩地定在子宮頸口——黏液、收縮的肉壁、金屬鴨嘴的邊緣、被陰蒂環箍住的腫脹陰蒂,全部在同一個畫面裡。然後按停止,存檔,把手機重新架回架子,調整角度。
然後她翻身。
從仰躺變成跪趴。膝蓋在木桌上挪開,臀肉分開,屁眼完全暴露在鏡頭前。她的動作沒有猶豫——左手伸到背後,掰開一邊臀瓣,把臀肉往旁邊拉,讓肛門完全暴露。右手拿起串珠,最小那顆珠子在她指尖閃著啞光。她把珠子壓進自己陰道口下方的那灘淫水裡,讓矽膠表面沾滿滑膩的液體,然後對準屁眼壓下去。
第一顆。
肛門的褶皺被撐開,一圈一圈的紋路被珠子壓平。珠子滑進去的時候,她的後背弓起來,整條脊椎像貓一樣拱起,肩胛骨從皮膚底下凸出。屁眼的括約肌在珠子通過之後收攏,把矽膠連線箍得緊緊的,只留一條細細的線從肛門口延伸出來。
第二顆。
「呵——」短促的氣音從鼻子噴出來。珠子大一號,通過的時候肛門被撐到拇指粗,括約肌的邊緣泛紅,褶皺完全撐平,能看見肌肉纖維的紋路。她的臀肉在顫抖,大腿後側的肌肉繃成兩條硬線,腳趾在茶几邊緣蜷起來。
第三顆。乒乓球大小的珠子壓上去的時候,肛門口的皮膚被撐到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的微血管網,像一片被拉扯到極限的薄紗。她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後用力把珠子推進去。括約肌吞沒珠子的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啵」,像軟木塞被拔出來的聲音,倒過來。
「嗯——!」悶住的叫聲,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扯出來的。汗從她的馬尾根部滴下來,沿著脊椎往下滑,流過尾骨,積在臀縫上方。
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第七顆。
每塞一顆,她的叫聲就碎掉一點。從完整的「嗯」變成短促的「呃」,再變成不成語言的氣音。第八顆——最後那顆最大的珠子——塞進去的時候,她的上半身完全趴在桌面上,臉頰貼著木紋,嘴張開,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珠子的形狀在她直腸裡若隱若現,在小腹下方壓出微微的弧度。她把遙控接收器塞進臀縫裡,讓它貼著尾骨。
她維持跪趴的姿勢,雙手往後伸,掰開兩邊臀肉,把自己敞開在我和手機鏡頭面前。
陰道擴張器還卡在陰道裡,不鏽鋼手柄從陰唇之間伸出來,鴨嘴在體內把陰道撐到全開,子宮頸口還在微微張合,淫水沿著鴨嘴邊緣往下滴。陰蒂環箍著充血的陰蒂,銀色金屬在濕潤的嫩肉上反著冷光,陰蒂腫脹成暗紅色,表皮繃到極限。八顆串珠全部塞進屁眼,只剩一小截矽膠線從肛門口露出來,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淫水和汗水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流,在桌面上積了好幾灘,最大的那一灘已經流到託盤邊緣。
「請主人檢查。」她的聲音啞了,像砂紙磨過,但咬字很清楚。額頭抵在桌面上,馬尾歪到一邊,背脊凹成一個弧度,臀肉被她自己掰到最開。
她維持這個姿勢,喘了好幾口氣,然後側過臉,用眼角看著我。她的眼角還掛著那點生理性淚水,瞳孔在汗水模糊的視線裡亮得很異常。
「主人。」她說。「我們下個月有演唱會。」
我微微挑眉。
「我會給主人公關票。」她的聲音還帶著喘,胸口貼在桌面上起伏,每說一個字,體內的串珠就被腹部的震動推得微微移動。「前排的。五張。」
她停了一下,吞了口口水,喉嚨上下滾動。
「如果主人想要——」她說,「在演唱會的舞臺上,要我當場排洩——」
她的手指在自己掰開的臀肉上收緊,指尖陷進肉裡,陷出五個淺淺的凹痕。
「我就照做。」
客廳很安靜,只有她粗重的呼吸聲和空調持續的低頻運轉。手機螢幕上的錄影紅點還在跳動,一秒一秒地累積。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茶幾前面,居高臨下看著她。她的背脊在我腳下起伏,體內的擴張器、串珠和陰蒂環同時在她身體裡存在著,把她填滿到沒有一寸空隙。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陰蒂環上那顆被箍住的腫脹陰蒂。
她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到極限的悶哼。
「那就這樣。」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