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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過去的約定

清晨五點,天還沒全亮。

夏慕心的手指輕輕按在陳怡君的肩膀上,隔著睡衣的布料,力道很淺,像在試水溫。「主人,五點了。」

陳怡君睜開眼睛。她沒有賴床,沒有翻身,只是眨了兩下眼,然後坐起來。夏慕心已經退到床邊,跪坐在腳跟上看她,頭髮有點亂,眼神很清醒。

「衣服幫妳準備好了,在床上。」夏慕心說。

陳怡君低頭,看見床尾疊著一套衣服——黑色窄管褲、白色棉質上衣、深灰針織外套。旁邊放著那條海豚手鍊,銀色的鏈子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她伸手拿起手鍊,扣在左手手腕上,金屬貼上皮膚的觸感涼涼的,她沒有縮手。

夏慕心看著那條手鍊,沒有問。她只是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過來。

陳怡君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包包裡的信紙?」

「放進去了,夾層裡。」夏慕心說。「趙雅芝半小時前傳訊息,她跟林心愛已經在海灘了。」

陳怡君點點頭,放下水杯,起身換衣服。她脫掉睡衣的時候,夏慕心轉過身去整理床鋪,把棉被拉平,枕頭拍鬆,動作很快很俐落,沒有回頭。陳怡君扣上褲子的釦子,套上針織外套,把頭髮從領口拉出來,然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趙雅芝的訊息寫著「就位,等她來」,下面附了一張照片,海灘的消波塊在灰藍色的晨光裡像一排沉默的巨獸。

「我出門了。」陳怡君說。

夏慕心轉過來,對她微微鞠躬。「路上小心,主人。」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臺北車站東三門,早上八點。

Sandy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穿著碎花洋裝,白色帆布鞋,肩上掛著一個帆布袋,看到陳怡君走過來的時候,整張臉亮起來,揮手的幅度大到像在招計程車。

「怡君!」她小跑步過來,直接勾住陳怡君的手臂。「好久沒一起出去玩了!我昨天興奮到半夜都睡不著。」

陳怡君看著她的笑容,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沒笑。「走吧,火車不等人。」

她們穿過車站大廳,刷票進站,上火車,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Sandy坐在靠窗那側,陳怡君坐走道,火車發動的時候,Sandy把窗簾拉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起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妳知道嗎,我好久沒有這樣出門了。」Sandy說。「就只是……出去玩,沒有工作,沒有行程,什麼都沒有。」

陳怡君沒有回話。她靠著椅背,手腕上的海豚手鍊從針織外套的袖口滑出來,銀色的海豚吊飾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Sandy注意到了。

她的話停下來,眼睛盯著那條手鍊,表情從輕鬆變成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難過,不是驚訝,比較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撞到胸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這條手鍊……」她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陳怡君把手腕轉過來,讓海豚吊飾朝上。Sandy的指尖碰到那隻銀色海豚,很輕,很像在摸什麼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這條手鍊,哪裡來的?」Sandy的聲音變得很低。

「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的。」陳怡君說。

Sandy沉默了很久。火車駛進隧道,車廂暗下來,窗玻璃上映出她們兩個人的臉,Sandy的眼睛在倒影裡亮亮的,但沒有哭。

出了隧道之後,Sandy開口了。

「我高中的時候,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她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個已經練習過很多次的故事。「我們一人有一條海豚手鍊,一模一樣。她說海豚會記得所有的路,不管遊多遠都找得到回家的方向,所以我們約好,要一起去很多地方,誰都不準迷路。」

她停了一下,手指還放在海豚吊飾上。

「後來她出車禍,走了。」Sandy說。「那天我們本來要一起去看電影,她說要先去郵局寄東西,叫我先在電影院門口等。我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打她手機沒人接,後來是醫院打來的。」

她的手指縮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握成拳頭。

「從那天開始,我就不敢再戴自己的那條手鍊了。」

陳怡君沒有說「對不起」,沒有說「很遺憾」,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只是把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她們兩人之間的椅墊上。Sandy看著那隻手,看了幾秒,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火車繼續往前開,窗外陽光與隧道交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Sandy把頭靠在陳怡君肩上,閉上眼睛。「謝謝妳願意聽。」

陳怡君沒有回答,但她也沒有把肩膀移開。

第一站是校門口的早餐店。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早餐店,鐵板煎檯上冒著油煙,老闆娘用鍋鏟翻蛋餅的動作二十年沒變過。Sandy站在菜單前面,自己先笑出來。「她以前每次都點鮪魚蛋餅,每次都說要加辣,然後每次都被辣到一直喝水。」

她點了兩份鮪魚蛋餅,一份加辣,一份不加。老闆娘把蛋餅裝在紙盒裡遞過來的時候,Sandy接過去,咬第一口,嚼了兩下,眼眶就紅了。

「好難吃。」她說,聲音在抖。「麵皮太厚,鮪魚太乾,辣醬跟以前不一樣。」

她又咬了一口,眼淚掉下來。

「可是她一定會說很好吃,因為她什麼都說好吃。」

陳怡君站在旁邊,沒有幫她擦眼淚,也沒有催她走。她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不加辣的蛋餅,等Sandy把最後一口吞下去,才把紙盒丟進垃圾桶。

「走吧。」陳怡君說。

第二站是海邊消波塊。

海風很大,浪打在水泥塊上的聲音很沉,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Sandy脫掉帆布鞋,赤腳踩在消波塊上,一步一步往上爬,陳怡君跟在後面,針織外套被風吹得啪啪響。

爬到頂的時候,Sandy張開手臂,對著海大叫了一聲。叫聲被風撕碎,散在浪花裡。

然後她看見了。

消波塊的邊緣,站著一個女生。馬尾,白色上衣,牛仔短褲,赤腳踩在水泥塊的邊邊,身體被海風吹得微微搖晃。

林心愛。

Sandy的笑容瞬間消失,她抓住陳怡君的手,指甲陷進陳怡君的手背。「怡君,那邊有人——她站太外面了——」

陳怡君已經往前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很穩,踩在消波塊的斜坡上沒有猶豫,幾步就走到林心愛身後兩公尺的地方。

「林心愛。」陳怡君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心愛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們都在這裡。」陳怡君說。「妳不是一個人。」

林心愛轉過來。她的臉被海風吹得發白,眼睛紅腫,嘴唇在發抖。「沒有人需要我,我留在這裡只是拖累大家——」

「下來。」陳怡君說。

「我對不起所有人——」

「我說,下來。」陳怡君的語氣沒有變軟,也沒有變硬,但林心愛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一樣,膝蓋一軟,跪在消波塊上,整個人往前撲,抱住陳怡君的腿,放聲大哭。

陳怡君蹲下來,一隻手放在林心愛的背上。「沒事了。」

Sandy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唇形很清楚——是某個人的名字。

林心愛哭了很久。等她終於停下來,陳怡君把她扶起來,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林心愛點點頭,用袖子擦掉眼淚,低著頭從消波塊另一側走下去,消失在防風林的方向。

陳怡君回到Sandy身邊的時候,Sandy一把抱住她,力氣大到陳怡君往後退了半步。

「妳救了她。」Sandy的聲音悶在陳怡君的脖子旁邊,濕濕的,熱熱的。「妳真的救了她。」

陳怡君沒有說「沒什麼」,沒有說「應該的」。她只是站著,讓Sandy抱著,海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髮纏在一起。

第三站是漫畫店。

鐵門已經拉下來了,招牌上的字褪成淡粉紅色,騎樓堆著幾個紙箱,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進出。Sandy站在店門口,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至少來過了。」她說。

傍晚的小鎮很安靜。

Sandy走在前面,指著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店、每一塊地磚,像在翻一本只有她看得見的相簿。「這條路我小學每天走,這邊轉角那家雜貨店以前有賣五塊錢的沙士糖,現在變成夾娃娃機店了。」「這個市場是我阿嬤買菜的地方,她每次都跟豬肉攤老闆殺價殺到老闆求饒。」「這個巷口我跌倒過,膝蓋縫了三針,疤還在。」

她彎腰拉起洋裝下襬,露出膝蓋上一道淺淺的白痕,然後自己笑出來。「很小一個,但小時候覺得自己快死了。」

陳怡君看著那道疤,沒有笑,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天黑之後,她們走進旅館。

那是一間很老的小旅館,櫃檯的阿伯看到她們進來,只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看他的報紙。Sandy拿著鑰匙走上二樓,木頭樓梯在腳下吱吱嘎嘎地響,走廊的日光燈有一盞在閃,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她推開房門,然後整個人停在門口。

房間不大,木頭梳妝臺上擺著一面圓鏡,老式衣櫃的門把是銅的,床單是白底碎花,花色跟她阿嬤家的那條幾乎一模一樣。空氣裡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那種花香或柑橘香的,就是很普通的、老牌子洗衣粉的味道,聞起來像小時候的夏天。

「這間房間……」Sandy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會……跟我阿嬤家一模一樣。」

桌上擺著兩杯紅酒,醒好的,杯壁掛著薄薄一層酒痕。

陳怡君走過去,拿起其中一杯,遞給Sandy。「喝一點,會比較暖。」

她們坐在床邊喝酒。Sandy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後把酒杯放在梳妝臺上,轉過來看陳怡君,眼睛裡全是水光。

「從來沒有人為我做過這些。」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從來沒有。」

陳怡君放下酒杯,伸手擦掉Sandy臉頰上的淚。她的指腹貼在Sandy的顴骨上,慢慢滑到眼角,把眼淚推到鬢角,然後停在那裡。

「我在這裡。」陳怡君低聲說。

她傾身,吻住Sandy的嘴唇。

Sandy沒有推開她。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張開,舌尖碰到陳怡君的下唇,眼淚同時滑下來,流進兩個人嘴巴之間,鹹的,溫的,帶著紅酒的澀味。

陳怡君的手從Sandy的臉頰移到後頸,手指穿進她的頭髮裡,輕輕收緊。Sandy的呼吸亂了,她的手抓住陳怡君的針織外套下襬,抓得很緊,像怕一鬆手,這個人就也會不見。

吻了很久。

分開的時候,Sandy的額頭抵著陳怡君的額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子紅紅的,但她在笑。笑得很小,很輕,像怕笑太大聲會把什麼東西打破。

「妳知道嗎。」Sandy說,聲音啞啞的。「今天,是我這三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陳怡君沒有回答。她的拇指在Sandy的後頸輕輕畫圈,一下,又一下。

窗外,小鎮的夜晚很黑,很安靜,只有遠遠的街上偶爾有機車騎過的聲音,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桌上的紅酒還剩半杯,酒面微微晃動,反射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