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热水冲在身上,我把水温调低了两度。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十五岁,皱纹深刻,眼袋下垂,下巴的肉松垮垮地堆在领口。但镜子里的眼神不一样了。两年前那个在小图书馆里混吃等死的馆长,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我用毛巾擦干身体,围在腰上走回卧室。妃英理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她没穿衣服,被子拉到胸口,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几点的庭?”我问。
“十点。”她头也不抬,“还来得及回事务所拿卷宗。”
我从衣柜里拿出衬衫,扣扣子的时候发现她在看我。不是看脸。是看我的手,看我的肩膀,看扣子一颗颗往上扣的时候手指的动作。
“你身材不像五十五岁。”她说。
“我哪都不像五十五岁。”
她哼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我看着她捡起地上的内衣、丝袜、套装,一件件穿回去。动作利落,和昨晚被我压在车后座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昨晚停车场的事,”她拉起裙侧的拉链,“不要说出去。”
“我像会说出去的人?”
“不像。”她套上西装外套,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口,“但我要确认。”
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套装裙绷紧,腰臀的曲线在晨光里勾了一道很清晰的弧。她直起身,回头看我。
“你说要开公司。”
“嗯。”
“公司地址定了告诉我,我帮你注册。”
“好。”
“律师事务所还在五丁目,有事直接来。”她拉开门,顿了一下,“没事也可以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笃,笃,笃,像在敲什么东西的结尾。
我倒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显示今天是周四。周日晚上在居酒屋认识的洋子,周三上了妃英理,今天是周四。
两天前我还是个图书馆长。
我打开浏览器,登录之前注册的政治献金追踪平台。两个月前我以西多摩市商工会青年部理事的身份,给三个市议员的选举团队各捐了五百万日元。钱不多,但在这个只有八万人口的小市,五百万已经够让对方记住你是谁。
上个月三人都当选了。其中一个叫田村的,昨天给我发了封邮件,说市议会下周有场关于商业用地重新规划的听证会,问我有没有兴趣列席。
我回复:当然有。
然后又打开另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常磐财团秘书室,署名常磐美绪。邮件是昨天晚上发的,措辞客气但目的明确——常磐财团在西多摩市有一块地,想建双子塔,但市议会的规划许可卡了半年。听说我在这边有门路,想约时间面谈。
我看了三遍这封邮件。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发件人的名字。常磐美绪。三十五岁,常磐财团新任总裁。毛利小五郎的学妹。前一世我在动画片里见过她,端庄优雅,黑色晚礼服,胸口一枚翡翠别针,站在双子塔顶楼的大厅里,背后是富士山的剪影。
然后大楼炸了。
当然那是原着剧情,和现在没有关系。现在这个世界里,双子塔还没盖起来,炸弹狂魔还没出场,常磐美绪也还没死。她正坐在常磐财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写邮件,烦恼一块地怎么推不动。
我回复:周四晚上有空,地点你定。
十分钟后回信来了。地址是杯户町一家法式餐厅,晚上七点。
我合上电脑,给洋子发了条消息:“今晚有应酬,晚饭不用等我。”
她秒回:“好,冰箱里有牛肉饼,我中午回来做。”
后面跟了个兔子表情。
我把手机揣进裤袋,出门去图书馆。最后一次以馆长身份去。
下午五点,我回了趟公寓换衣服。洋子果然把牛肉饼煎好了,用保鲜膜包着放在料理台上,旁边贴了张便利贴:热两分钟就好。
我吃了两块,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条黑色领带。头发往后梳,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老头穿着好西装,别有一番凶相。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长者,是那种让人看了会不自觉让路的类型。
七点整,我走进杯户町那家法餐厅。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反着柔和的光。服务生把我带到靠窗的卡座。
常磐美绪已经到了。
她坐在卡座内侧,穿一件黑色的无袖连衣裙,领口开得不低但剪裁极贴身,胸前的布料被撑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环。桌上放着一杯白葡萄酒,杯沿有淡淡的唇印。
“津川先生。”她站起来微微欠身,伸出手,“感谢您抽出时间。”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皮肤光滑,触感温热。
“常磐社长。”我坐到她对面,“邮件里说的事,具体讲讲。”
她显然没想到我上来就切入正题。一般人吃法餐,总要先聊聊天气、夸夸餐厅、寒暄几句再慢慢过渡到正事。但我不打算浪费两个小时在她对面装绅士。
她很快调整过来,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西多摩市南部,靠近多摩川那块地,您应该知道。常磐财团五年前购入,原本打算建一座研发中心,但后来评估市场需求,决定改成双子塔综合大楼。商业、办公、酒店一体。”她把文件摊开,手指点在规划图上,“设计方案、资金、施工单位全部到位,但市议会的建筑规划许可一直卡在审查环节。理由是高度超标,影响周边景观。”
“高度超标多少?”
“十五米。”
“周边没什么景观吧。”我说,“多摩川南岸那片全是工厂和仓库。”
常磐美绪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客套的那种亮,是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人真懂行的那种亮。
“正是。”她压低声音,“所以我们判断,不是高度的问题。是有人在卡我们。”
“谁?”
“不确定。可能是某个议员想收钱,也可能是竞争对手在背后运作。”她顿了顿,“津川先生,我在商工会听人提起过您。说您在西多摩市的议会里有关系,而且做事干脆。如果可以,常磐财团希望委托您帮忙疏通。”
她把“疏通”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体面的词。
“疏通不是问题。”我说,“但我不是搞慈善的。”
“费用方面——”
“我不要钱。”
她的手停在文件上方,指节微微收紧。
“那您要什么?”
我看她的眼睛。餐厅的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像两簇很小的火苗。
“常磐社长,你在商界混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比钱值钱。”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生气,是警觉。那种被对方把节奏夺走之后的警觉。
“请直说。”
“双子塔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吧。”我端起她面前那杯白葡萄酒,在她抿过的位置喝了一口,“刚接任总裁,董事会里全是老臣子,每个人都等着看你出糗。这个项目如果推不动,明年股东大会上你的椅子就不稳了。我说得对吗?”
她不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要的合作条件很简单。”我把酒杯放回去,杯沿转了一圈,让她的唇印朝向她,“陪我几晚。”
空气安静了三秒。周围刀叉碰瓷盘的声音、隔壁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服务生倒酒的声音,全都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
常磐美绪的表情没有崩。她只是慢慢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互相压着。
“您知道我可以告您性骚扰吗?”
“你当然可以。”我说,“但你不会。”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坐在这里没走。”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长,长到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点菜,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等一下”。
服务生走了。她深吸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起伏,锁骨在连衣裙领口下若隐若现。
“几晚?”
“三晚。”
“之后呢?”
“之后帮你把双子塔的规划许可拿下来。合同照签,费用另算。”
“你不怕我事后反悔?”
“你会反悔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我不知道她找到了什么,但她最终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声音很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我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人份的套餐。她没什么胃口,主菜只吃了一半。我倒吃得干净,鹅肝、牛排、甜点,一样没剩。
吃完饭我起身,把手伸给她。
“走吧。”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文件包装进包里,握住我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比见面时凉了一点,手心有细微的汗。
我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今年刚换的。我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的时候裙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被丝袜包裹的大腿。她很快用手把裙摆拉下去。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你家?”我问。
“去你家吧。”她说,转头看着窗外,“我不想让佣人看见。”
车驶出杯户町,沿环城高速往米花町开。一路上她没说一句话,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公文包的提手。车窗外霓虹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掠过她的脸,把她的表情切成明灭交替的碎片。
我伸手打开音响。不是古典乐,是爵士。萨克斯的低音在车厢里流淌开,她僵硬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你经常这样谈生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普通的商业问题。
“不经常。”
“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值这么多的人。”
她转头看我,表情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想生气又不至于。
车拐进米花町三丁目,停在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我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她开门。她下车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回音在地下停车场里荡了两圈。
我带她上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木地板上泛一层柔光。
常磐美绪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她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落地窗外的夜景,然后转过头看我。
“你一个人住?”
“还有一个。”我说,“今晚不在。”
她没问是谁。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问题。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客厅。黑色连衣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腿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修长而柔软。
她走到落地窗前站定,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米花町的夜晚不算繁华,但远处新宿方向的天际线还是亮的,像地平线上长出来的一道光的森林。
“你会兑现承诺吧。”她对着玻璃说,声音很轻。
我从背后走近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不是妃英理那种玫瑰调,是更清冷的茉莉,混着一点麝香。
“我会。”
“那就好。”
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胛骨在掌心下绷得很紧,像两块被拧紧的弹簧。我顺着肩膀往下摸,手指划过她的手臂,扣住她的手腕。
她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我低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转过来。”
她转过身。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从背后照着她,给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银色的轮廓。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灯光的反射。
我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嘴唇很软,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急促。
“三晚。”我说,“从今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