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坐在矮凳上,手指掐进苞谷根部的硬壳里,啪的一声掰断。金黄色的苞谷粒从苞谷皮里挣出来,奶白色的浆液顺着她虎口往下淌,慢慢流进袖口。她把剥好的苞谷丢进竹筐,没擦手,只是低头又闻了闻指缝。浆液已经快干了,甜腥气混着傍晚的土腥味,像极了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抬起头,看见苗苗从苞谷地那边的小路上走过来。天还没黑透,西边最后一抹光落在大路上,把苗苗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校服裙的裙摆随着走路的步子一掀一掀,白生生的腿肚子露在外面,上面还沾着几片枯黄的碎叶。
苗苗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妈”,声音轻轻的,没敢正眼看她。王艳嗯了一声,目光顺着女儿的脸往下滑,停在裙摆边缘。裙边有一小块颜色发暗,像被什么洇湿过又干了。王艳没说话,手里又拿了一根苞谷,这一次没有立刻剥,只是用指甲慢慢掐进苞谷皮,一下一下地划。
“洗手吃饭。”王艳说。
苗苗进了院门,把书包甩在堂屋的椅子上,然后进了灶房打水。水瓢舀水的声音传出来,凉水哗啦哗啦地响。王艳听见女儿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出来。吃饭的时候,苗苗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王艳看了她好几次,每一次都没有说话。堂屋里很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院子里那头猪在圈里拱食的闷响。苞谷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温热的、甜腻的,和苗苗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混在一起。王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苗苗碗里,手指在女儿手背上停了一下。苗苗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慌。
“看什么?吃你的饭。”王艳说。
饭后,王艳去灶房洗碗。苗苗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房门口说:“妈,我去村东头同学家借书。”
王艳背对着她,手泡在凉水里,碗沿和锅底磨出咯吱咯吱的响。她停了一下,手上还捏着一只碗,水顺着手腕往下滴。“去呗。”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路上黑,早点回来。”
苗苗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王艳听见院门发出轻微的吱呀,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墙根往东去了。她没回头,继续洗碗。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她突然把碗往水里一按,手撑在灶台边上,闭了闭眼。水已经凉透了,但她的手腕还是热的,手心下面有一团火在烧。
她擦干手,走出灶房,径直进了苗苗的房间。屋里的味道比堂屋更浓。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枕头底下。苗苗的校服裙换下来了,揉成一团堆在床脚,上面有泥点子和干草屑。王艳的手指在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条内裤。她慢慢抽出来,低头看。浅蓝色的棉布内裤,裆部已经被体内的水汽浸得发硬,展开之后能看见一层干涸的白浆印子,从最底下一直洇到前面。王艳把内裤举到鼻子下面,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腥的,咸的,带一点发酵的酸味,像苞谷皮被雨水泡过之后烂在地里的味道。她深吸了好几口,嘴唇微微发抖,鼻尖几乎贴到了那片发硬的布料上。
堂屋里传来苗苗的脚步声。王艳猛地睁开眼,迅速把内裤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站直了身子。她走到堂屋,看见苗苗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卷了边,上面用牛皮纸包了一半。苗苗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王艳走过去,伸手把苗苗额头上一缕沾着汗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额头上停了一下。“去洗脚。”王艳说,“洗完了来我这里。”
苗苗的脚在原地动了动,没问为什么。她转身去了灶房,打水洗脚。王艳坐在堂屋的竹椅里,听见水声一阵一阵地响,然后安静下来。苗苗赤着脚走进堂屋,脚趾还湿漉漉的,被凉水浸得发红。她站在王艳面前,校服裙已经换成了睡裙,细瘦的胳膊垂在身侧,手指还抓着那本借来的书。
王艳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矮凳,示意她坐下。苗苗坐下了,两膝并在一起,脚趾蜷缩着。王艳从脚边拿起鞋底,针在花布上穿过,拉出长长的白线。她没看苗苗,低头扎针,针尖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堂屋里只有这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被缝死。
“你身上有股味。”王艳忽然说,针尖停在半空,“你自己闻不到?”
苗苗的脚趾猛地抓紧了地面,没说话。王艳又开始扎鞋底,针线穿过的速度慢下来,每一针都拉得很长。
“苞谷地的味。”王艳说,“还有别的味。”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苗苗的呼吸乱了。那呼吸又短又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王艳又缝了几针,然后把鞋底放下,慢慢抬起眼睛。苗苗低着头,下唇咬出了白印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王艳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院子里彻底黑透了。那头猪也不再拱食,四周静得能听见苞谷地在风里刷啦刷啦地响。她伸出手,把苗苗脸颊上沾着的一滴汗擦掉了。手指划过女儿的皮肤,湿的,烫的。
“去睡吧。”王艳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苗苗站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和目光在地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直起身,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艳叫住她:“裙子脱了再睡。”苗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进了屋。过了几分钟,一条校服裙从门缝里被推出来,堆在门槛边,在黑暗里显出一团模糊的轮廓。
王艳坐在竹椅里没有动。鞋底还放在她膝盖上,针线已经穿好了,针尖上缀着一小段白线,在窗口漏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她低下头,把鞋底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线是棉的,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她忽然想起苗苗内裤上那股味道,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她站起身,走进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从苗苗床上翻出来的内裤。褶皱已经被她的手指焐热了。她把内裤展开,铺在枕头上面,然后慢慢解开自己的裤腰。手伸进腿间的时候,那里已经是湿的,裤子被浸透了一片,贴在大腿根上,扯开时发出细微的黏响。她的手指沾着气味,插进自己身体里,出来时带出一片银亮的水光,滴落在苗苗的内裤上,和那层干涸的白浆混在一起。她没出声,嘴唇咬着自己的手腕,身体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蜷起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苞谷地深处枯秸秆腐烂的味道,灌满她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