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窗外天還沒亮透,空調嗡嗡地吹著。
徐志先醒。他是被壓醒的——謝慧蘭整個人蜷在他懷裡,一條腿跨在他腰上,睡袍帶子鬆了,前襟敞著,鎖骨上那塊紅斑在微光裡泛著暗色。他動了一下,胳膊早麻了。
謝慧蘭立刻睜眼。
她已經穿好睡袍站在窗邊,背對著床,手裡捏著手機。窗簾拉開一條縫,樓下花壇那盞路燈還亮著。
「五點半了。」她沒回頭,「穿衣服。」
徐志撐起身,腰痠得像被人從中間折過。「您倒是起得早。」
「董學斌中午落地。」謝慧蘭轉過來,頭髮隨手綰在腦後,臉上沒有一點剛睡醒的糊塗,「十一點半到,你別給我拖到最後一刻。」
徐志從床腳撈起襯衫,扣子還剩兩顆,昨晚不知道崩到哪裡去了。他一邊套一邊往她那邊看:「您昨晚可不是這個口氣。」
「昨晚是昨晚。」謝慧蘭聲音平得很,「今天開始,你進我辦公室之前先想清楚自己叫什麼。」
徐志繫皮帶的手停了停,笑了:「行啊,謝市長。」
他才說完,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
螢幕朝上,來電顯示一個字——「董」。
謝慧蘭走過去,看都沒看第二眼,直接按掉。鈴聲斷得乾脆。
徐志把領帶繞上脖子:「不接?」
「他打不通我的,就會打你的。」謝慧蘭把手機丟進睡袍口袋,語氣像在交代一份文件流程,「你自己看著辦,別露。」
徐志打好領帶,湊到門邊時回頭看了她一眼。謝慧蘭站在窗邊,一手撩著窗簾,晨光打在她側臉上,那副樣子跟昨晚在他身下求他抱緊的人,像兩個。他沒多說,拉開門走了。
樓梯間很靜,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徐志走到二樓轉角,口袋裡手機震了。
謝慧蘭的訊息:今天別進我辦公室。
他回了一個字:好。
走出單元門,天已經灰白,花壇裡的月季沾著露水。徐志鑽進黑色專車,發動引擎,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還是昨夜的涼氣。他坐在駕駛座上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覺得不對味,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往常她最多說「收斂點」,不會直接把他擋在門外。
他把車開出家屬樓,繞到市府後門停好,低頭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
回到辦公廳時,走廊剛開燈,拖地的清潔工把水桶挪到牆邊。徐志剛坐下,周嵐就端著兩杯豆漿從茶水間出來,一杯放在他桌上。
「徐秘書,紀要的補件頁。」她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頭要得急,昨天那版少了一頁附件。」
徐志接過來看了一眼,簽了字。
周嵐沒走,靠在他桌沿,壓低聲音:「董副市長十一點半到,辦公室讓抽兩個人下樓接。」
「我去。」徐志說得太快。
周嵐愣了一下,笑了笑:「你這麼主動?」
「市長秘書去接副市長,不應該嗎。」徐志把補件頁塞進檔案夾,語氣隨意,「再說了,董哥那脾氣,換別人去他也未必給好臉。」
周嵐點點頭,端著自己那杯豆漿要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謝市長今天上午好像沒安排會,你注意點,她昨晚可能沒睡好,早上脾氣大。」
徐志應了一聲,心裡卻想的是另一件事——昨晚燈亮到三點,這棟樓裡有沒有人看見。
九點多,他提前下樓去停車場看接待車的位子。地下車庫燈光昏黃,一輛黑色轎車剛倒進位,車頭還翹著。
陳伯蹲在旁邊的配電箱前,手裡晃著一串鑰匙,一把一把數,嘴裡念念有詞。
徐志腳步放慢,陳伯已經抬起頭,笑得很和氣:「徐秘書,來得早。」
「陳伯,您這是在盤點?」
「家屬樓的備用鑰匙,統一收回來換新鎖芯。」陳伯站起身,把那串鑰匙往掌心一收,「昨晚我值班,瞧見三單元那戶燈亮到三點。你說這大半夜的,誰家這麼精神?」
徐志臉不變色:「我昨晚加班,車裡瞇了一會兒。」
「哦——」陳伯拖長了音,眼睛卻看著他,「我沒說哪一戶啊,徐秘書。」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徐志把手插進褲袋:「十一點半董副市長到,我上去準備準備。」
「您忙。」陳伯側身讓路,鑰匙串在他手裡嘩啦一聲響。
徐志往樓梯口走,背後那聲音還沒結束。他上到二樓平臺,口袋一震。
謝慧蘭:我這幾天不太對。
沒頭沒尾,五個字像一顆釘子落在眼裡。
徐志停在樓梯轉角,盯著那行字。他輸了一行「哪裡不對」,刪了;又輸「要不要我上去」,也刪了。最後只發出去一句:中午董哥到,我先去接。
謝慧蘭沒回。
徐志把手機收起來,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站在監控底下。頭頂那顆半球形攝影機亮著紅點,慢慢轉了半圈,正對著他這個方向。
他往下一看——一樓大廳門口,陳伯正把那串備用鑰匙一把一把往褲腰上掛,掛完拍了拍口袋,笑吟吟地走進後勤辦公室。
徐志站在那兒沒動。監控的紅點在他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他忽然聞到自己袖口還殘著一點香膏味,很淡,淡得像誰在他身上留了一句話,只給他一個人聽。
他掏出手機,給謝慧蘭又發了一條:十一點半我接完人,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發完他盯著螢幕等,直到走廊盡頭的電梯叮一聲響,才把手機滑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