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過後，日子像被誰偷偷調慢了。市府大樓的冷氣照常嗡嗡響，文件照常堆成山，謝慧蘭每天在會議室、辦公室、專車三點一線間打轉，忙得連裙腰都鬆了半寸。徐志在她身後半步跟著，手裡永遠夾著文件夾，皮鞋聲不緊不慢，像條影子。兩人私下仍然是那樣，逮著空就關門上鎖，辦事比批公文還勤。只是表面上，誰也看不出市長跟秘書之間有什麼不同。
董學斌開始唸叨二胎的事。飯桌上提，睡前提，連陪董念緻拼積木時都要嘆一句：「念緻一個太孤單，再生個弟弟妹妹陪她玩。」謝慧蘭從湯碗裡抬眼，語氣淡得像在應付：「政策才剛有風聲，你急什麼。」
「我怕妳太辛苦，想早點把家再補圓一點。」董學斌夾了塊雞腿肉放進她碗裡，笑得溫和，「等回頭閒下來，我們去醫院做個檢查，該調養就調養。」
謝慧蘭筷子頓了頓，低頭扒飯，沒接話。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肚子裡現在懷著的，可不姓董。徐志那晚射得太深，她連清理都懶得做。董學斌越盼，她越覺著這飯廳裡像有張網，一點一點收緊。
日子過得飛快，一眨眼便到了中秋。月餅禮盒堆滿了市府值班室的角落，街上的桂花香濃得嗆人。謝慧蘭的公務排得更滿：上午慰問環衛工人，下午走訪養老院，晚上還有一場中秋晚會要露面。董學斌職務在身，中秋前兩天就飛了外省，省裡組織的慰問團，名單上他的名字排在前頭，推不掉，也不能推。
「慧蘭，這次真不湊巧。」臨走那晚董學斌收拾行李，語氣滿是歉疚，「中秋正日子回不來，念緻那邊妳多哄哄，月餅我買了妳愛吃的雙黃白蓮蓉，冰在冰箱下層。」
謝慧蘭倚著房門看他疊襯衫，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幾號回？」
「最快十七，最晚十八。」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碎髮，「辛苦妳了。等回來，我補妳一頓團圓飯，做妳最愛的糖醋魚。」
她嗯了聲，眼睛卻越過他肩頭，看向窗外那輪還沒圓全的月亮。心裡頭想的，是徐志前兩天發來的訊息：中秋晚上，他跟念緻一起等她。
中秋當天，市府活動一結束，謝慧蘭連禮服都沒換，只脫了外套，把董念緻從保母那裡接上車。徐志開著她那輛黑色轎車，等在地下停車場。他穿著件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看母女倆上了後座，從後視鏡裡笑：「市長同志，節日快樂。今晚回哪？」
謝慧蘭還沒開口，董念緻已經撲到前座椅背，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徐志伸手往後摸了摸小丫頭的臉：「欸，乖。爸爸帶妳回家吃月餅，好不好？」
「好！」小丫頭拍著手坐回去，又爬進謝慧蘭懷裡，仰著臉問，「媽媽，爸爸跟我們一起吃嗎？」
謝慧蘭嗓子有點乾，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髮頂：「對。今晚去爸爸家。」
車子穿過中秋夜的街，路燈和紅燈籠連成串，窗外的熱鬧像隔了層玻璃。謝慧蘭抱著女兒，看著前頭開車的男人，心口那個洞被晚風吹得一陣一陣發緊。她丈夫在幾百公里外，而她要帶著他的女兒，去另一個男人那裡過團圓夜。
徐志的住處佈置得溫馨。茶几上擺著水果、月餅、一套粉色的卡通餐具，客廳角落還放著他提早買好的兔子燈。董念緻一進門就撲過去，蹲在地上擺弄燈籠。謝慧蘭站在玄關脫鞋，身子還沒直起來，腰上就多了雙燥熱的手。
「忙成這樣，身上還有香味。」徐志從後面摟住她，下巴抵在她頸窩，鼻尖往她皮膚上蹭，「是會場噴的香水，還是想我想出來的味道？」
謝慧蘭拍了那手背一下，壓低嗓子：「孩子在，發什麼神經。」
「孩子在就對了。」他咬她耳垂，聲音壓得又低又壞，「這才有過節的樣子。老婆閨女都在，我徐志也有家了。」
她沒再罵，自己脫了外套，裡頭是件杏色雪紡襯衫，下襬塞在深色窄裙裡。徐志在旁接了外套去掛，指尖有意無意劃過她手腕。廚房裡燉著湯，排骨玉米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月餅的甜，竟真有那麼點過日子的意思。
「老董今晚在哪？」徐志開了電視，中秋晚會的聲音填滿客廳。他坐回謝慧蘭身邊，手臂自然地搭上椅背，像圈地盤。
「慰問團在飯店搞聯歡，他傍晚打了電話，說晚點有空再打回來。」謝慧蘭剝了顆葡萄，自己沒吃，遞到徐志嘴邊。
他低頭含住，舌尖連她指尖一起舔過。她手一縮，瞪他一眼。董念緻在一旁提著兔子燈跑來跑去，嘴裡咿咿呀呀唱著幼稚園教的月亮歌。孩子衝到兩人腿邊，仰頭說：「爸爸，你還沒親媽媽！電視上的叔叔都親阿姨了！」
徐志大笑，一把將董念緻抱上膝頭，另一手攬過謝慧蘭的肩，當著孩子的面往她唇上親了一下，親得響亮。謝慧蘭想躲沒躲掉，耳尖紅得滴血，嘴裡罵：「別在小孩子面前亂來。」
「念緻都說要親了。」徐志低頭問小丫頭，「爸爸跟媽媽這樣好不好？」
「好！」董念緻點頭如搗蒜，「這樣才是爸爸媽媽！」
謝慧蘭別過臉，裝著看電視，心跳卻亂得不成樣。月光從陽臺灑進來，白白的一層，照著這一屋三口的影。她的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是董學斌傳來的照片：一盒飯店發的月餅，跟一句「中秋快樂，想妳和孩子」。
她沒回，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徐志的目光掃過去，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懷裡的小女兒往上顛了顛，嘴裡哼起歌，嗓子粗礦，調子跑了一半。董念緻咯咯笑，拍著手跟唱。
謝慧蘭起身去廚房盛湯，背對著客廳，眼裡那股酸澀又被壓了回去。她告訴自己，這才是她要的。可碗端在手裡，熱湯燙著指尖，她站在那一盞暖黃的燈下，竟不知道這滿屋子團圓的甜味，究竟是不是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