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還亮著，飯桌上的蒸蛋剩了半碗，卡通片在客廳裡嘰嘰喳喳地響。徐志把董念緻抱高一點，讓那雙小短腿跨坐在自己大腿上，抽了張濕紙巾去擦她沾在臉頰上的蛋屑。他擦得很慢，拇指先壓住孩子下巴，輕輕扳正那張小臉，再沿著嘴角往耳邊抹。那張臉圓嘟嘟的，皮膚透著一層薄薄的紅，像剛出籠的奶黃包。
他低頭看董念緻，眼裡浮著笑。這小東西越長越有他的影子，眉骨高，嘴唇薄，笑起來右頰先出個小窩。可沒人敢在董學斌面前這樣講。徐志用手指梳了梳她軟塌塌的瀏海，又把她手裡歪掉的湯匙扶正，聲音壓得又低又暖：「唸緻，把最後一口吃光，爸爸等下帶妳去洗手。」
董念緻仰起頭看他，圓眼睛眨巴兩下，小腿在他膝蓋上踢了踢：「爸爸，我想喝果汁。」
「吃完蒸蛋再喝。」徐志捏了下她的鼻尖，語氣像在哄，又像在訓。他身上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鎖骨下方那截皮膚還帶著廚房裡悶出來的薄汗。他整個人靠著椅背，兩條長腿叉開，正好把孩子圈在身前，那姿態自然得像在這個家住了三年。
桌對面，謝慧蘭低著頭，拿筷子戳碗裡的青菜。她換了件淺杏色的薄襯衫，衣料軟綿綿地貼在身上，胸前的釦子繃得有點緊，隱約透出裡頭深色內衣的輪廓。下身那條窄裙剛過膝，坐著的時候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花花的大腿。她沒穿絲襪，腳上套著雙米白色的室內拖鞋，腳趾微微蜷著，像在忍什麼。
徐志的腳就在那時候伸過來了。他腳趾先碰到她腳踝，沿著小腿內側慢慢往上蹭，動作輕得像在桌布底下撿掉落的飯粒。謝慧蘭手一抖，筷子尖在碗沿敲出聲輕響。她抬眼看徐志，後者正低頭給董念緻擦另一邊臉頰，嘴裡還在哄：「這塊蛋蛋好大，再吃一口，乖。」
「媽媽，妳手還痛嗎？」董念緻突然轉頭看她，小嘴上糊著油光，眼睛睜得圓圓的，像真的信了廚房裡那套包紮的說法。
謝慧蘭放下筷子，把手往桌下縮了縮。她中指和無名指上有道極淺的水痕，是剛才徐志抓她手往流理臺上按時留下的，根本不像刀傷。她抿了抿唇，嗓子還有點啞：「不痛了，妳快吃。」
徐志的腳趾隔著那條薄內褲，準準地壓在她腿心。他腳掌往上一拱，謝慧蘭整個人往椅背一彈，肩膀撞出聲悶響。她急忙夾了筷子菜塞進嘴裡，嚼得用力，太陽穴細細一跳。
「媽媽吃青菜了，好棒。」董念緻拍了下手，又仰臉去跟徐志討誇，「爸爸，我也有吃菜菜。」
「唸緻最乖。」徐志笑著揉她後腦勺，腳下沒停，腳趾沿著內褲中線來回刮。他腳趾頭隔著薄布都能感覺那兒又開始發潮，濕意從布片邊緣滲出來。他卻還是那副哄孩子的口氣：「等妳吃完，爸爸帶妳去刷牙。今晚跟爸爸一起看故事書好不好？」
「好！」董念緻抓著湯匙，小身子在他腿上顛了顛，笑得眼睛都彎了。
謝慧蘭在對面看得喉嚨發緊。那孩子坐在徐志腿上叫爸爸的畫面，比什麼情話都更往她腰眼裡鑽。她清楚記得董學斌每次下班回來，董念緻只肯讓他抱一下，多待一會就掙著要下來。可徐志一進家門，這小東西就自己爬到他膝蓋上，像隻黏人的貓咪。她不知道這是血緣使然，還是孩子天生就有感覺。她知道，但從來不敢往深裡想。
「爸爸，媽媽的臉好紅喔。」董念緻指著她，小聲音清脆又天真，「媽媽是不是也渴了？喝果汁嗎？」
徐志抬眼看謝慧蘭，眼裡的笑意加深，像早就料到孩子會這麼說。他慢悠悠回：「媽媽不是渴，是熱。對不對，老婆？」
他一聲「老婆」叫得自然，跟「爸爸」兩個字並排擺在飯桌上。謝慧蘭耳根一燙，險些咬到舌頭。她沒敢接話，只把碗裡的湯喝了兩口，溫溫的，是她下午燉的冬瓜排骨。那湯在鍋裡滾了快兩個鐘頭，肉都燉得離骨了，董念緻最愛拿湯拌飯。她原本沒打算讓徐志留飯，可菜炒到一半，她還是多洗了一把米，多切了半顆高麗菜。
「念緻，果汁明天再喝。」謝慧蘭拿了張紙巾擦嘴，聲音端了端，「晚上喝太多水會尿床。」
徐志聽她說話，腳趾往上一頂，謝慧蘭腿根一夾，連小腿都比剛才繃得緊。他若無其事地抱起董念緻，讓孩子踩在自己皮鞋上，哄小孩子站穩。他低頭時，後頸那條筋拉出一道硬朗的線，肩背把襯衫撐得鼓鼓的，像頭剛下完種的公畜，偏偏臉上掛著最正經不過的慈父神情。
「媽媽說的聽見沒？果汁明天喝。」他牽起董念緻的小手，帶她往洗手間走，「走，爸爸帶妳刷牙。刷完講故事，九點前睡，好不好？」
「好！那我要聽小恐龍的那本！」
「好，就講小恐龍。」
父女倆的聲音一前一後進了洗手間，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起來。謝慧蘭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慢慢靠上椅背，把裙擺往下拉。腿心那塊布料已經濕黏地貼在皮膚上，徐志的腳趾一離開，那兒反而空得發慌。她攏了攏頭髮，指尖碰到自己後頸，抖得厲害。她告訴自己，該去把碗收了，該去把餐桌擦乾淨，該進去看看孩子牙刷得乾不乾淨。可她動不了。
客廳電視裡的小動物在唱歌，洗手間裡徐志正壓著嗓子學恐龍吼，董念緻笑得咯咯響。謝慧蘭眨了眨眼，把眼裡那點熱意眨回去。她忽然想，董學斌現在八成剛洗完澡，打開手機看她訊息的定位，一見顯示還在家，就會放心。他總是這樣，相信她，相信家庭，相信一切能繼續。
而這個家真正的男主人，正在洗手間裡教孩子刷牙，嘴裡哼著幼稚園教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