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這間房子裡，像個走錯門的賊。
可門是我用鑰匙開的，鑰匙是蕙蘭給我的，三年前給的。她說老公，你在臨市那頭忙，這邊的家也得有你的鑰匙。我收下了，一直掛在車鑰匙上，沒用過幾次。
今天我想給她個驚喜。
她不知道我來。我提早一天把事情壓完，開四個多鐘頭的車，路上還買了一束花。我記得她喜歡滿天星配白玫瑰，店員問我要不要寫卡片，我搖搖頭，說我老婆不興這個，看見人比看見字高興。
現在花被我扔在門口的地板上，包裝紙散開了，滿天星灑了一地。我沒有心情去撿。我的手在抖，腳底發涼，後腦勺像被人按進冰水裡，可我還是往裡走，一步接一步，像有根線拽著我，非讓我看完不可。
客廳變了。
茶几還是那張，米白色，她挑的。可上頭多了個男人的杯子，深藍色，杯口還殘著半圈咖啡漬。杯耳朝左，蕙蘭是右撇子，不會放這個方向。我認得出來，因為結婚這些年，我沒少幫她收拾杯子。
電視櫃上多了相框。我走近，腿像踩在棉花裡。一張又一張，全是蕙蘭跟徐志。有在湖邊拍的，有在餐廳拍的，有她靠在他肩上笑，有他從後頭摟著她腰。她沒一張躲開，反而笑得比跟我在一起時還鬆。
我蹲下來，拿起最後一個相框，手抖得框角刮過電視櫃。那是一張大尺幅的合照，蕙蘭穿白蕾絲上衣，徐志穿淺灰襯衫，兩個人並肩坐在一面紅磚牆前，像去拍登記照的新人。她無名指上一枚銀戒，不是我的。
我把相框翻過去。背面貼著一張小卡，上頭寫著「徐志、謝慧蘭，購於三月」。三月。那陣子她說市府忙，半個月沒讓我過去。我每晚打電話，她說在加班，說辦公室吵，說改天再聊。原來她不是加班。
我發出一聲笑，短得像我被人摀住口鼻再放開。胸口灌滿了鐵，又涼又沉。可我又硬了，這他媽太荒唐。我清楚感覺到褲襠那兒漲得難受，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肚子裡發酵，往上頂，頂得我喉嚨發苦。
我站起來，捏著那相框，走進臥室。
門半掩著。我側身進去，一眼就看見床頭牆上的結婚照，黑框白底，裡頭他從後頭環住她，她低著頭笑，像被保護得極好。床是整理過的，兩只枕頭並排，被子拉得平整，可床頭櫃上扔著一條深灰色領帶，和一瓶用了一半的男香。
我打開衣櫃，裡面一半是她套裝，另一半是男人的襯衫、西褲、睡衣。衣櫃內側掛著一條領帶，和一條細細的銀鏈。我認得那鏈子，是結婚紀念日我送的。可它現在纏在徐志的皮帶上，金屬相碰，小小一聲，像針刺進耳朵。
我沒想把衣櫃門關上。我整個人往裡縮，下半身在衣櫃裡，上半身靠在門邊，像個要躲又不知道躲什麼的廢物。櫃子裡有樟木味，也有她的沐浴乳味，還有那男香，混在一起，直往我腦門裡衝。
我在這裡幹什麼？我應該走出去，應該把相框砸了，把領帶丟進馬桶，把燈全打開，就坐在客廳正中間，等他們回來。我應該這樣做。
可我沒有。
我甚至往裡挪了挪，把櫃門留一道縫，剛好能望到床。我那根東西頂在褲子裡，硬得發疼。我恨這個。我恨我自己的身體，恨它在我老婆跟別人睡過的床上，都能起反應。我更恨的是，我居然一邊恨，一邊期待他們回來。
樓下傳來車聲，我認得是市府那臺黑車。我整個人僵住，呼吸壓成線，從鼻子裡擠出去。門鎖響了，接著是蕙蘭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進門就抱，你煩不煩。」
徐志沒答，只「嗯」了聲，像嘴裡含著什麼東西。我從縫裡看出去，門開了，他摟著她進來，反腳把門踢上。她手裡提著包，還沒放下，就被他按在玄關的牆上吻。
我看著她仰起脖子，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裡。那手指上銀戒刺眼，我胸口像被刀片橫著劃過去，可眼睛卻死死黏在他們身上。徐志的手從她裙腰摸進去，她的裙襬被推起來，卡在臀上，露出大半截腿。
她沒穿內褲。
這念頭像錘子砸下來。我早知道了，剛才在櫃子邊看見了她換下的內褲，就丟在床尾。可親眼看見他手往她腿根摸，我還是喘不過氣。我把拳頭塞進嘴裡咬，牙齒陷進指節，痛得發麻，才沒讓自己吼出來。
「孩子呢？」她氣喘吁吁地問。
他貼著她耳邊說：「唸緻帶愛執在樓下玩，一時半會不上來。」他聲音不高，可這屋子就這麼大，我聽得清清楚楚。那是我女兒的名字，從他嘴裡叫出來，像叫他自己孩子。我指甲掐進掌心，掐得肉裡泛白。
他把她抱起來，往臥室走。我往櫃子深處縮，心跳快得連自己都嫌吵。他經過衣櫃時，我聞見一股很濃的男人味。她在他臂彎裡，鞋掉了一隻在走道上，另一隻還掛在腳尖。
他把她放到床上，就我藏著的這張床。床墊陷下去，她「晤」地哼了聲，聲音黏糊糊的。我從縫裡看過去，正好對著她的側臉。她頰上泛紅，眼睛半閉，神情像渴了許久的人終於碰到水。
我沒見過她這樣。她跟我在一起時，就算做得最投入，也總有條線繃著，像怕失態，怕弄皺床單。可現在她整個人鬆開了，像這兒才是她真正能躺下的地方。
徐志跨上床，膝蓋壓在她腿間。他解自己襯衫，只留兩顆釦子，胸膛半露，上頭還有下午留下的紅痕。他低頭看她，伸手把她的裙襬推到小腹，溼亮一片就露在我眼前。我下腹一抽，那根東西幾乎要頂破拉鍊。
「今天在牌位堂就該幹你。」他啞聲說，手指探進去。她弓起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推，是引著他往裡去。我看她咬著唇，眼角全是潮意，偏過頭說：「別在門口，進裡頭來。」
他把手指抽出來，就著上頭那點溼，往她嘴邊送。她居然張口含住，舌頭掃過去，眼睛斜斜睨著他，像在邀功。我腦子裡嗡地一聲，耳鳴蓋過所有聲音。那是我老婆，我牽了十年的手，含著別的男人的手指。
徐志笑出聲，抽回手，換成自己那根，抵上去。我看他腰一沉，蕙蘭「啊」地叫出來，兩條腿自動纏上他後腰。他進去得毫不費力，像回自己家一樣。床墊開始一下一下地晃，櫃門也跟著輕顫。
我把自己往深處塞，後背頂著她的衣角，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徐志操她，力道又重又急，啪啪聲又溼又響。蕙蘭被他撞得往上移，又自己挪回來，嘴裡全是斷續的哼叫。她喚他老公，一聲比一聲軟，一聲比一聲真。
我閉了閉眼，眼淚從眼角滲出來，滴進嘴裡，鹹得發苦。可那根東西不爭氣地跳了跳。我伸手下去，隔著褲子按住，沒想它軟，只想別讓我這副窩囊樣更難看。
徐志忽然慢下來，整根沒在裡頭，低低對她說：「叫大聲點，這屋子又沒有別人。」她搖頭，可下頭迎得更狠，嘴裡的聲音卻壓不住，全漏出來。我在櫃子裡，像被人綁著看，又像自己綁自己。
「你愛不愛我？」她突然問，聲音從喘裡擠出來，像藏了很久。徐志俯身吻她，含含糊糊講：「不愛，能這麼幹你嗎？」她滿意了，指甲在他後背抓出好幾道紅。我數著那道道痕，像在數自己心口裂了幾條。
我該衝出去。我腦子裡演了一遍又一遍，踢開櫃門，抄起床頭燈砸他，把他從她身上扯下來，吼她，吼到嗓子出血。可我的腿像灌了鉛，動不了。我怕的不是他，是他離開後她看著我的眼神，怕她說，你回來幹什麼。我怕她讓我滾，怕我連這衣櫃都出不去。
他把她翻了個身，她趴著，臉埋進我熟悉的那隻枕頭裡。他從後頭進去，雙手掐著她腰，像騎一匹歸他管的馬。她回頭看他，眼裡像含著水，聲音被撞得破碎。我從沒在這個角度看過她的背，線條拉得極美，腰窩一深一淺，全是為他繃緊的。
「舒服嗎？」他問。她點頭，聲音全悶在枕頭裡。他偏要她說，扳過她的下巴，要我一句一句聽清。她說舒服，說爽，說老公好大，說再深一點。我兩耳像塞滿棉花，又像能把每個字都刻進骨頭。
他最後一次頂進去，沒再動。我聽見她長長地嘆，像把這日子的力氣全吐出去。他伏在她背上，兩個人貼得嚴絲合縫。我以為完了。錯了。他撐起身，把我老婆的腿分得更開，又把那根往裡送了送，像要確認東西都留在裡頭。
「射了吧。」他啞聲說。
她「嗯」了聲，沒推，反而夾緊了他。
我褲襠忽然一熱，接著一涼。我低頭看，自己那兒溼了一片，前頭暈濕到小腹。我沒想弄的，更沒想這麼早。可身體不聽。我靠著櫃板，張著嘴，像條脫水的魚。臉上是溼的，分不出是汗還是淚。
我催眠自己。我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夢，是連夜開車太累，在蕙蘭床上打了個盹。醒來她還是會叫我老公，孩子還是姓董。我閉起眼，在黑暗裡數呼吸，數到十，再從一數起。
可每次數到一半，床墊又響，她又在叫。
我睜開眼。徐志還在她身上，動作緩下來了，可沒退。他偏過頭，往衣櫃這頭看了一眼。我整個人縮進她的衣服裡，鼻尖埋進一條真絲睡裙，香得嗆人。他是不是看見我了？我不知道。
他對著我這邊笑了笑，聲音輕得像在跟我一個人說：「蕙蘭，你說，他要是現在回來，看見你這樣，會怎樣？」她埋著臉，哼了聲：「別提他。」聲音又冷又懶，像說一個許久不來收的包裹。
我在櫃子裡。我在聽。
我他媽哪裡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