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把謝慧蘭抱進飯店房間，門一關，兩個人就再沒分開過。那張大床被他們折騰得不成樣子，謝慧蘭的套裝、內衣扔了一地，到天亮時，她縮在他懷裡，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只拿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劃圈。
「徐志。」她叫了他一聲，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回去之後，我會跟他提。可我有個條件，你得應我。」
徐志半閉著眼，手掌搭在她後腰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說。」
謝慧蘭撐起身，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神情卻出奇地平靜：「離婚的事，得緩一緩。下個月市裡換屆，我的提名剛報上去。董學斌手裡那些東西，能把我這十幾年全毀了。等過了這一關，我一定跟他斷。」
徐志睜開眼，盯著床頭那盞暖黃的燈，半晌沒作聲。他早料到沒這麼容易，可真聽她親口說出來，胸口還是像被人揉了一把。他翻了個身，半壓在她身上，語氣不重，字卻咬得死緊：「謝慧蘭，妳在教堂裡怎麼跟我說的？現在又緩？妳把我當什麼？野男人？等他不再礙事，就賞我個名分？」
謝慧蘭急得要坐起來，被他按著肩膀動不了，只好伸手去扳他的臉，逼他看自己：「不是！徐志，我這條命都是你的，我怎麼會……你聽我講完，我不是不離，是怕他狗急跳牆。他手上有我幾份簽過字的會議紀要，還有我從前應酬時的一些把柄。我若現在提，他不只不放人，還會把東西捅出去。到時我什麼都沒了，拿什麼跟你過？」
徐志半晌不說話，手指從她後腰滑到小腹，放在那處還很平坦的地方：「那老三呢？我兒子、我閨女叫他爸爸，叫到什麼時候？」
謝慧蘭紅了眼，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他只能叫這一陣子了。徐志，我應你，換屆一過，我親自帶律師去跟他談。念緻、愛執，還有肚子裡這個，全改姓徐。戶口本上，他董學斌三個字，我會一個一個抹乾淨。」
徐志看她那副又急又倔的樣，心口再硬也軟了半截。他低頭去親她眼角，把她眼淚一顆顆吃進去，聲音也低了下去：「行。我信妳這一回。但妳給我聽清楚，從今天起，名義上妳還是董太太，私底下妳是我一個人的。他敢碰妳一根頭髮，我當晚就去他家，當著他面把妳抱走。」
謝慧蘭破涕為笑，伸手打他：「土匪。還當著他面，你當拍電影？」
徐志抓住她亂揮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妳不信？我徐志這人，跟妳之前，什麼都忍。跟了妳之後，我他媽一點都不想裝了。那姓董的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讓妳替他撐面子？十個孩子，個個叫我爸，他才配當爹？」
謝慧蘭聽到「十個孩子」四個字，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來，拿枕頭去砸他：「胡說八道！哪來十個？就兩個，加上肚子裡這個，三個而已。」
徐志也不躲，由著她砸，嘴裡卻說：「我說的不是現在。謝慧蘭，妳給我聽好了，老子要妳生十個。個個姓徐，十全十美。」
謝慧蘭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笑出來：「你神經病！你當我是母豬啊？要生你自己生！」
徐志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下，鼻子抵著她鼻子，笑得又壞又無賴：「我生不了，就妳能生。謝市長，妳不是說我內心自卑、混帳不已？我這混帳就這點志氣，非得讓妳替我生一串，氣死那個姓董的。」
謝慧蘭被他弄得又氣又笑，拿膝蓋頂他，卻被他分開腿，整個人嵌了進去。她喘著推他：「天亮了，別鬧了，等下還要趕飛機……唔……」
徐志才不理她，低頭含住她的唇，舌頭頂進去攪。沒兩下，謝慧蘭的推拒就軟成了攀附，兩條胳膊自動繞上他脖子，腿也勾了上去。
飛機落地已是下午。徐志開了車，先把謝慧蘭送回董學斌那裡。車停在家屬院外面，謝慧蘭坐在副駕，低頭整理裙擺。徐志伸手過去，把她左手握住，拇指在她無名指上那圈樸素的銀戒上摩挲了一下。
「進去吧，董太太。」他語氣平常，眼神卻像要把她生吞活剝，「記住妳昨晚在床上跟我保證了什麼。還有，今晚九點，老地方。遲一分鐘，門反鎖。」
謝慧蘭白他一眼，抽回手：「知道了，催命鬼。你回去也睡一下，別開車打瞌睡。」
她推門下車，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徐志還坐在車裡看她。陽光從擋風玻璃外打進來，照得他眉眼格外清晰。謝慧蘭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步走進去，像踏進別人的家。真正屬於自己的那個男人，就坐在身後那輛車裡，等著晚上九點，把她重新抱進懷裡。
董學斌就坐在客廳裡。茶几上擺著一壺涼茶，他手邊攤著一份報紙，眼鏡架在鼻樑上，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回來了。」
謝慧蘭在門口換鞋，語氣淡淡的：「嗯。機場耽誤了一陣。你沒去上班？」
董學斌放下報紙，抬頭看她一眼。謝慧蘭穿著出訪回來的那套深色套裝，頭髮挽得整齊，耳垂上一對珍珠耳環，整個人端莊得體，看不出半點異樣。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覺得這屋裡悶得慌，像有團棉花塞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
「今天調休。」董學斌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晚飯想吃什麼？我去做。」
謝慧蘭在玄關站了一會，笑了笑：「不用，我晚上還有應酬，不在家吃。你帶孩子吃吧。」
董學斌應了聲好，也沒多問。謝慧蘭提著包往臥室走，經過餐廳時，看見唸緻和愛執的書包掛在椅背上，兩張小凳並排放著。她腳下頓了頓，還是先回了房。
房裡還是老樣子。床頭櫃上擺著一家四口的合照，相框擦得鋥亮。謝慧蘭坐下來，才發現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忘了摘。她慌忙扯了兩下，卻又停住了。她把左手伸到檯燈下看了很久，最後沒摘，只把手背過去，起身去衣櫃找家居服。
晚飯後，董學斌帶著兩個孩子在客廳看電視。唸緻坐在地上拼圖，愛執趴在他腿上看動畫片。謝慧蘭換了身淺色長裙，靠在廚房門邊喝水。屋裡安靜得只有電視機裡卡通人物的笑聲。
「爸爸，姐姐搶我遙控器！」愛執忽然喊。
唸緻頭也不抬：「我沒搶。你自己亂按，把臺跳掉了。」
董學斌拍了拍兒子的背：「自己拿回來，別什麼都喊爸。」
愛執癟著嘴，看了董學斌一眼，又轉頭去看謝慧蘭。謝慧蘭沒作聲，只淡淡一笑。愛執便從董學斌腿上滑下來，趿著小拖鞋走到謝慧蘭身邊，抱住她的腿，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叫：「媽媽，抱。」
謝慧蘭放下杯子，把愛執抱起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唸緻也放下拼圖，走過來牽住謝慧蘭的裙角，仰頭看她，小聲說：「媽媽，徐叔叔什麼時候再帶我們去爬山？」
謝慧蘭心口一跳，忙去看董學斌。董學斌眼睛盯著電視，像沒聽見。她在唸緻頭上揉了一把，輕聲打發：「等媽媽忙完這陣。去，把玩具收了，洗了手早點睡。」
兩個孩子應著，一前一後往兒童房跑。謝慧蘭低頭看愛執光著的小腳丫，又抬頭看客廳裡那個被卡通光影照得一明一暗的中年男人。董學斌坐在那裡，電視開著，手裡握著遙控器，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孤家寡人。
謝慧蘭忽然想起徐志在車裡那番混帳話，十個孩子，個個叫他爸。她那時只當他瘋話，此刻卻鬼使神差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替董學斌難過。他對孩子不算差，兩個小的也一口一個爸叫得親，可那種親，總像隔著一層什麼。唸緻會問徐叔叔，愛執鬧脾氣時也只往她懷裡鑽。董學斌就那麼坐在客廳中央，像個被留下來守著空屋子的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
明明一家四口，和和樂樂。十全十美。
可孩子們跟他不親，一個都不親。他怎麼哄、怎麼陪，小的照樣半夜哭著要媽媽。唸緻學校的事、愛執打針吃藥，頭一個知道的全是謝慧蘭。他這個爸，不過是戶口本上的一個名字，茶餘飯後偶爾被提起。他連徐志每週末帶孩子去哪兒都不曉得，只當秘書盡心，替他分擔家務。
謝慧蘭回了房，在梳妝臺前坐下。鏡子裡映出她的臉，眉眼仍舊漂亮，神情卻比幾年前深了許多。她慢慢拉開左邊抽屜，最裡頭擱著一個絨布小袋。她倒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枚和徐志成對的樸素婚戒，跟她手上那枚一模一樣。她從教堂回來那天就戴上了，在董學斌面前沒摘過，只用手背遮著。這屋子裡，董太太是別人，徐家的媳婦才是她。
她把手抬起來，對著鏡子看了半晌，低聲自語：「國內不是真正的夫妻，又怎樣。你徐志的名字，我謝慧蘭這輩子是刻在心上了。」
話沒落音，手機在檯面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徐志發來的訊息，只有三個字：「門鎖了。」
謝慧蘭嘴角不知不覺彎起來。她回了一個字：「滾。」
發完又補一句：「九點前到。」
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起身去衣櫃深處翻出一條開襠黑裙和一件吊帶絲襪。那是徐志上個月塞給她的，說她皮膚白，穿黑的最好看。她把裙子貼在身上比了比，裙擺短得只蓋得住半截大腿。謝慧蘭盯著鏡子裡那個女人，臉頰慢慢燒起來。她告訴自己，這是去見她真正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