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回程的車裡，看著窗外異國的街景一幀幀往後退。這次隨謝慧蘭出國做政務訪問，行程排得密不透風，白天跟著她跑會場、見官員、簽文件，夜裡回到飯店還得整理隔天的談參資料。我這秘書當得像個影子，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多。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徐志的生日。
我沒提，她也沒提。但我從早上就發現她有點不對勁──開會時頻頻看手機，午餐時推掉了一個僑團的飯局，還讓隨行人員先回飯店，說是要去拜訪一位老朋友。我當時只當她另有安排，沒多問。做秘書的，該裝傻的時候就得裝傻。
「徐志。」她忽然叫了我一聲，打斷我的思緒。我偏過頭看她，她坐在後座，套裝裙擺壓在腿彎，姿態端莊得像電視裡那些不可近身的領導幹部。可她的眼神往我這邊一瞟，帶著點我太熟悉的勾子，「今天幾號了？」
「二十九號，」我答得老實，「訪問團的最後一天。」
「嗯。」她的手指在皮包上輕輕點了點，嘴角微微揚起，「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心裡打了個突，面上卻笑得討好：「訪問成功結束的日子？」
「裝。」她斜睨了我一眼，語氣帶著只有我們兩人聽得懂的嬌嗔。
車在飯店門口停下。我正要下去替她開門，她卻按住我的手腕，低聲說：「先別下。你坐前面，陪我去拿個東西。」
我愣了一下，照她說的上車。她從包裡掏出一把鑰匙丟給我：「護照在房間保險箱裡，你去拿。順便換套衣服，半個小時後，開車來接我。帶我去個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她側過身，用手背輕輕抵住我的下巴，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你生日。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我一時沒接上話。說實話，我這人很少過生日。小時候家裡窮，爹孃走得早，能活一年是一年，誰還記這種日子。長大後結了婚，前妻倒是替我張羅過兩回，後來也懶得弄了。再往後，我的人生一團糟，只剩在謝慧蘭身邊這點見不得光的關係撐著。我從不指望誰記得我的生日，更沒想過她會記得。
她像是看穿我的心情，手指從我下巴滑到領口，替我正了正根本不歪的領帶：「別感動得太早。晚點有你受的。」
我這人嘴臭，明明心裡堵得慌，偏要賤兮兮地笑：「市長大人，您可別唬我。我這條命很脆弱的，經不起大驚大喜。」
「少貧。」她收回手，推開車門下車，高跟鞋敲在石磚地上，聲音清脆，「半小時後見。別遲到，遲一秒我就不等你了。」
我坐在車裡看她走進飯店旋轉門，背影挺直，裙擺在風裡微微擺動。她從來都這樣，在外人面前像塊冰，可剛才那幾句話，每一個字都燙得我心口發緊。我把車開去飯店後門，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氣。這女人，他媽的，到底給我下了什麼藥。
半小時後我開車回到正門，換了件乾淨襯衫，頭髮也重新抓了抓。其實我長相普通，一板一眼的，像塊被公家磨平稜角的石頭。可她常說，她就喜歡我這張老實臉底下那副壞心腸。我心想，這大概就是孽緣。
她從門裡走出來時，我一眼就看她換了衣服。米白色的連身裙，腰間束著細帶，腳上還是那雙裸色高跟鞋。夕陽斜照，她的長髮披在肩上，整個人像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我下車替她拉開後座門，她卻逕自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來。
「你下來。」她朝我勾了勾手指。我繞回駕駛座，她卻側身湊過來，從包裡拿出一條黑色的絲巾，「把眼睛閉上。」
「啊？」
「叫你閉就閉。」她不由分說地把絲巾蒙在我眼睛上，在腦後打了個結。我眼前一黑，只剩她身上的香水味，混著一點午後陽光留在肌膚上的溫香，「今天你生日，我幫你開路。你只管聽我的，往右轉。」
我乾笑：「這是綁架啊，謝市長。」
「綁你還要挑日子？」她的手在我耳垂上捏了一下，癢得我肩頭一縮，「開車。前面右轉，慢慢開。」
我照做。異國的鄉間小路車少，夕陽從側窗照進來，我隔著絲巾也能感覺到那層暖色。她指路，我開車，車裡很靜，只有方向的指令和我們淺淺的呼吸。我其實心裡好奇得要命，這女人到底要把我帶到哪去。她越是不說，我越是覺得身體裡有股勁在亂竄，像有隻手在心裡撓。
「你是不是在猜我要把你賣了？」她忽然開口，帶著笑。
「不怕。」我說，「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的。賣了也是替你數錢。」
她頓了頓，輕聲說：「徐志，你這張嘴啊，就是欠教訓。可今天我不教訓你。你好好記住今天，記住這段路。從今往後，每年的今天，你都要想起來。」
我喉嚨有些發緊，想說點什麼渾話打圓場，聲音卻啞得不成樣：「我記性不好，除非妳每年都這樣綁我一次。」
「美得你。」她笑了，手指在我膝蓋上點了一下。我方向盤一抖，車在路上微微晃了晃。她也不收手，反而把手心覆在我腿面上，輕輕按著，「前面左轉，看到岔路往右，進那條碎石路。」
車輪碾上碎石，顛得車身微微晃動。她忽然說：「到了，停車。」
我踩下剎車，熄了火，伸手去解腦後的絲巾。她卻先一步按住我的手：「別動。坐著，我牽你下去。」
我這人向來不習慣被人牽著走，總覺得那種姿態太丟人。可她的手伸過來，十指穿過我的指縫，握得緊而堅定。我愣了一瞬，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她站在車門外，拉我起身，帶著我一步步往前走。眼睛看不見，耳朵就格外靈。我聽見風穿過樹梢，像是什麼古老建築的鐘，隱隱傳來一聲悠長的響，接著是石階，一級，兩級，三級。她的高跟鞋清脆地敲在上頭，我踩在她走過的地方，心卻跳得越來越快。
「抬腳。」她提醒我，聲音溫柔得不像她，「前面有門檻。」
我跨過去，腳底踩到冰涼的石板地。空氣裡有蠟燭和舊木頭的氣味，混著一股極淡的乳香。她停下腳步，轉到我面前，雙手繞到我腦後，慢慢解開絲巾。光線先是一條縫，接著整個視野亮起來。我眨了眨眼，眼前是一座小教堂，夕陽從彩繪玻璃窗斜射進來，紅藍黃的光落了一地，像鋪了滿地碎寶石。
「這是哪裡？」我問她，聲音在空蕩的堂裡來回撞。
「教堂。」她牽著我往裡走，「我來看你敢不敢跟著我走到頭。」
我心裡一動，腳步跟著她。長椅兩側空無一人，只有風從半開的門灌進來，把祭壇前的燭火吹得東搖西晃。她把我帶到最前排，讓我面對祭壇站定，自己卻退後一步，從皮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遞到我面前。
是一枚銀戒。
樣式老舊，沒有鑲石，戒圈有些磨損，但擦得很亮。我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我娘留下來的銀戒。我爹活著時戴過，後來隨他下葬，我以為早就不在了。我猛地看向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這表情，倒是少見。」她看著我，眼裡有燭火在跳，「我找人從你老家墓地取出來的。別問我用了什麼手段，今天不準問。你只要告訴我，徐志，這戒指，你願不願意親手替我戴上。」
我的喉結滾了滾，眼眶發熱。我這人混，壞事做盡，搶人老婆，毀人家庭，可在她面前，我從來沒這麼想哭過。我伸手拿起那枚銀戒，粗糙的戒面貼著指尖，像燙著我的皮。
「謝市長，」我開口，聲音抖得不成句，「妳要清楚，我這人一無所有。跟了我，妳得揹一輩子的罵名，還有那幾個孩子──」
「閉嘴。」她打斷我，眼眶也紅了，「今天你生日，我是給你送禮物的。這禮物就是我自己，你要不要？一句話。」
我咬著牙，單膝往下跪。膝蓋砸在冰涼的石板上，悶悶一響。我把銀戒託在指尖，仰頭看她。她站在燭火裡，臉被光映得半明半暗，眼淚順著下巴滑下來，卻還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我要。」我說，「我這條命，我這副骨頭，從今天起全給妳。往後每年生日，我都跪在妳面前說一次，要妳。」
她終於哭出來，彎下腰捶我的肩，罵道：「你混蛋，你他媽真的就是混蛋。快給我戴上，跪著好看啊？」
我笑，笑著替她把銀戒推進左手無名指。戒圈有點鬆，戴在她手上晃了晃。她卻不在意，把手舉到燭火前看了看，哭著笑：「你孃的戒指，戴我手上。你也得賠我一個新的。聽見沒有？以後補一個大的。」
「聽見了。」我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堵住她哭得發顫的唇。
她的唇上全是眼淚，鹹的，燙的，混著教堂裡燭火的蠟香。我吻得很重，像要把她剛才那句「你要不要」嚼碎吞進肚子裡。她雙手勾住我的脖子，指尖插進我後腦的頭髮裡，整個人貼了上來。我嘗到她舌尖的甜，也嘗到她這些年吞進肚裡的委屈。說到底，我虧欠她太多。從前是我強要，後來是她自己往我懷裡跳，可這中間哪一步，不是我把她的清白、她的名聲、她的一切，一點一點撕碎了又縫起來？
我吻著吻著，忽然鬆開她，低聲問：「神父呢？說清楚，今天是不是要娶我？」
她抬腳踢了我一下，破涕為笑：「早準備好了，瞧你急的。等著，我去請。」
我站在原地看她往側門走，夕光在她裙擺上晃，像拖著一尾碎金。我低頭看了看那枚銀戒，又抬頭看祭壇上的十字架。我不信神，可這一刻，我倒真希望我爹我娘在天上能看見。他們的混賬兒子，今天要在這座異國的教堂裡，娶一個為他豁出一切的女人。
她很快回來，身後跟著一位穿著白色祭袍的老神父，滿頭白髮，面容慈和。神父用生硬的英語問我是否自願，我點頭。又問她，她點頭，眼裡又泛起水光。我們面對面站著，沒有賓客，沒有花童，沒有掌聲。只有燭火、彩窗和穿堂而過的風，替我們做了見證。
「我，徐志，願意娶你，謝慧蘭，做我的妻子。從今以後，無論好壞，無論貧富，我都要你。這條命給你，這顆心也給你。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她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掉，聲音卻清晰得沒有一絲顫抖：「我，謝慧蘭，願意嫁給你，徐志，做你的女人。從今以後，我不再是別人的太太。我給你生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你要我活著跟你過一輩子，我就活著跟你過一輩子。下輩子，早點來認我。」
我傾身吻她。神父在旁劃了十字，低聲唸了一段禱詞。我聽見風從教堂頂上掠過，把蠟燭吹得齊齊一矮，又齊齊亮起來。她的眼淚流進我們交纏的唇間，燙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發顫。我曉得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徹底變了，再也回不去了。我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她丈夫看不見的地方偷她的野男人。我要她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邊，哪怕滿城風雨，哪怕萬劫不復。
「走。」我終於鬆開她，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媳婦，帶你老公上車。這地方太聖潔了，我想對妳做點不那麼聖潔的事。」
她的臉紅得徹底，偏偏眼角一挑，又是那副只在我面前露出來的狐媚樣：「你唸完誓詞就想著那種事？神父還在呢。」
神父含笑退了幾步，朝我們微微躬身。我攬住她的腰，把人半摟半拖地往門口帶。她嘴裡罵著，腳步卻一步不落。推開教堂大門，外面已是夜幕初垂，山路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像一串被風撥動的珠子。我拉著她直奔那輛黑色禮車，拉開後座門就把她往裡塞。
她跌坐在後座，裙擺翻上去一截，露出被絲襪裹得緊緻的腿。我緊跟著壓進去，反手摔上車門。車廂裡瞬間只剩我們兩人的喘氣聲，和窗外細細的蟲鳴。她仰著臉看我，眼神濕亮，像等著我做什麼，又像在勾我快點做。
「徐志，」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像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急促，「你今天生日，我還沒說生日快樂。」
我低低笑了，俯下身，嘴唇抵著她的耳垂：「那妳現在說。說給妳老公聽。」
「生日快樂。」她抱緊我的背，雙腿主動勾上我的腰，裙擺完全堆到腿根，「老公，生日快樂。這禮物，你拆啊。」
我眼底發紅，低頭把她的唇堵住，手也往她裙裡探了進去。車身晃了一下，夜色正好，把我們藏得嚴嚴實實。教堂的鐘聲隱隱響起，像是在為我們送行，也像是在替這樁荒唐又虔誠的婚事，悄悄地蓋上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