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多，謝慧蘭站在臥室穿衣鏡前，把黑色長裙的腰帶繫緊，又攏了攏頭髮。她側過身，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肚子，手輕輕按上去。那兒還平坦，看不出什麼，可她自己知道，老三在裡頭，已經住了快兩個月。
徐志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她沒接，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然後斜眼看他：「你昨晚又沒睡好？」
「睡什麼睡。」徐志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兩手從背後環住她，掌心覆在她小腹上，「一想到今天要帶妳上山見爸媽，我他媽就睡不著。」
謝慧蘭在鏡子裡看著他，嘴角一彎，往後靠進他懷裡：「有什麼睡不著的，又不是頭一回去。」
「不一樣。」徐志低下頭，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啞啞的，「這次五口人。三個孩子都到齊了，我爸媽要是能看見，也該閉眼了。」
謝慧蘭沒接話，手覆在他手上，拇指輕輕磨著他的指節。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貼著，像從前那些年他們在辦公室、在車裡、在董學斌眼皮底下偷來的姿勢，只是這回是在自己的家，窗簾只拉了一半，外面的天還沒亮透，樓下偶爾有早起的車聲，悶悶地響過去。
「徐志。」她忽然叫他，聲音很輕，帶著剛起床的鼻音。
「嗯？」
「老三的名字，你定死了沒有？」
徐志笑了一下，側頭親她的耳垂，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說：「徐愛蘭。早定了，跟妳說多少回了。」
「我知道。」她偏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可我想再聽你說一次，這孩子姓徐，不姓董。」
徐志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正對著自己：「徐愛蘭，我徐志的女兒，她媽叫謝慧蘭。這孩子從根上就是我的，跟董學斌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外頭人不知道，沒關係，我也沒打算告訴誰。等愛蘭生下來，戶口本上寫得明明白白，姓徐。」
謝慧蘭眼裡漫起一層水光，嘴角卻在笑。她仰起臉，親了他一下，舌尖在他下唇上掃過，像貓兒舔食。徐志扣住她的後腦，把這個吻加深，舌頭探進她嘴裡攪，兩個人就在鏡子前黏成一團，彼此呼吸都亂了。
「走，」徐志喘著氣放開她，額頭抵著她額頭，「先上山。等回來，我再好好疼妳和閨女。」
謝慧蘭拍了他胸膛一下，嗔道：「閨女還在我肚子裡呢，你疼得著嗎？」
「怎麼疼不著。」徐志蹲下去，把臉貼在她小腹上，隔著裙子親了一口，聲音悶悶的，「愛蘭，妳老子帶妳上山看爺爺奶奶。妳姊姊、哥哥也去。等爺爺奶奶認了妳，妳這徐家的名分就算坐實了。」
謝慧蘭低頭看他，手插進他頭髮裡，心裡那根弦又酸又滿。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化成一聲輕嘆。這男人霸道、下流、壞得要命，可他這幾年替她扛下來的事，比董學斌一輩子做的都多。她這條命，從三年前被他在辦公室裡按在桌上操進去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沒打算回頭。
鐘走到六點，徐志去兒童房把唸緻和愛執叫起來。唸緻揉著眼睛，頭髮亂蓬蓬地坐在小床上，看見走進來的是徐志，迷迷糊糊地叫了聲：「爸爸。」愛執被徐志一把抱起來，小傢伙把臉埋在他脖子裡，奶聲奶氣地哼了兩聲，又睡過去了。
謝慧蘭端著熱好的牛奶進來，蹲下身給唸緻梳頭。唸緻半閉著眼，由著她擺弄，小嘴裡嘟囔：「媽媽，今天要去哪兒？」
「去看爺爺奶奶。」謝慧蘭的聲音放得很軟，手上動作不停，「爸爸的爸爸，爸爸的媽媽。他們在山上，住得遠，要開車去。」
唸緻歪著頭想了想，問：「那爺爺奶奶會喜歡我嗎？」
徐志在一旁給愛執換衣服，聞言轉過頭來，鄭重地點頭：「會。爺爺奶奶會很喜歡妳，也很喜歡弟弟。還有媽媽肚子裡的妹妹，他們都會看到。」
唸緻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細小的牙齒。她撲過去抱住徐志的腿，仰著臉叫得又脆又亮：「爸爸，我準備好了！我們快點去！」
徐志單手把愛執夾在臂彎裡，彎腰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唸緻的頭頂，眼角有點紅。謝慧蘭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仨，心頭漲得發酸。她想起三年前唸緻剛會走路時，徐志就是這副樣子，蹲在地上，張著手等她歪歪扭扭地撲進來。那時董學斌還在外頭應酬，家屬院裡空蕩蕩的，只有她和徐志，還有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
出發前，謝慧蘭又檢查了一遍祭品。徐志在玄關給唸緻繫鞋帶，她走過去，從後面靠了他一下。徐志手沒停，嘴裡問：「東西都齊了？」
「齊了。」她彎腰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你爸媽愛吃的那家綠豆糕，我昨晚排了半個鐘頭才買到。徐志，我這個媳婦，今天可不能再被你爸媽嫌了。」
徐志手一頓，側過頭，近得能數清她的睫毛。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得又壞又得意：「我媳婦這麼騷，我爹孃知道了一定誇我本事。」
「滾。」謝慧蘭推了他一把，自己先笑了，又補了一句，「你爸媽要是真泉下有知，這些年早被你氣活了。」
徐志哈哈大笑，抱起唸緻，另一手牽著謝慧蘭，愛執被綁在胸前的嬰兒背帶裡，一家五口出了門。電梯裡燈光慘白，唸緻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個鬼臉，謝慧蘭低頭親了她的發頂。徐志站在門邊，從鏡子裡看他們，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這一幕整個吞進肚子裡。
下到車庫，徐志把兩個孩子安置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謝慧蘭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偏頭看徐志發動車子。引擎聲在地下車庫裡迴盪，低沉而穩。徐志把車倒出車位，一打方向盤，車子順著坡道往上爬，外面的天光一點一點亮進來，照得車裡暖洋洋的。
「徐志。」謝慧蘭忽然開口，手搭在他握排擋的手背上。
「怎麼了？」
「到了山上，你哭你的，別憋著。」她看著前路，聲音很平，「我在你旁邊，孩子們也在。你爸媽看見你這幾年過成這樣，會放心的。」
徐志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沒說話。車上了快速路，路兩旁的樹往後退，清晨的薄霧散開，遠山露出青灰色的輪廓。唸緻在後座哼起不成調的兒歌，愛執又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細弱。
謝慧蘭閉上眼，把頭靠在窗玻璃上，腦子裡亂糟糟地浮起很多事。三年前驗孕棒兩道紅線的那個早晨，徐志在廁所門口愣了很久，後來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嘴裡只念叨著「我的」。生唸緻那天，他守在產房外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紅。生愛執時更甚，他直接在病房裡陪產，握著她的手，血把她指甲都染紅了，他硬是一聲沒吭。如今老三在肚子裡，他又是第一個知道的，比董學斌早了好幾年。
想到董學斌，謝慧蘭心裡只剩下倦。這兩年她連演戲都懶得演，回那個家屬院的次數越來越少。董學斌不是沒懷疑過，可他手裡的把柄早被她握死了。收賄的證據、錄音、轉賬記錄，她鎖在銀行保險箱裡，鑰匙只有一把，交給了徐志。徐志當時接過去，說了句：「哪天他敢為難妳，老子親手送他進去。」她信。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山路盤旋向上，兩旁從闊葉林變成松柏，空氣也涼了下來。徐志開得穩，只是話少了不少。到半山腰時，他忽然說：「愛蘭在裡頭鬧妳沒有？」
謝慧蘭從假寐中醒過來，手按在小腹上，嘴角一彎：「才多大點，哪裡會鬧。她就是安生待著，跟你一樣，表面上老實，肚子裡全是壞水。」
「我閨女肯定像我。」徐志語氣裡帶著笑，眼睛卻一直盯著前路，「等她生下來，我天天抱她，誰都不許碰。唸緻小時候我抱得少，那兩年在外頭拼，回來她都認生了。愛蘭可不能再這樣。」
謝慧蘭心裡酸了一下，嘴上不饒他：「你倒是會賴。唸緻小時候你哪次回來不是先找她？她見你生，還不是因為你鬍子拉碴的樣兒嚇人。現在愛執見你就不怕，他跟你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聞你的味兒就安生。」
徐志低聲笑了：「是，我的種，都認我。」
「臭美。」謝慧蘭輕聲罵，手卻一直疊在他手上。
車到山腰的墓園入口，徐志把車停進土路邊的空地。太陽剛從山脊線上升起來，橙紅色的光斜斜地鋪在青石牌坊上，把「徐氏墓園」四個刻字映得發亮。徐志下了車，繞到後座抱出愛執，又給唸緻解開安全帶。謝慧蘭提著祭品，站在車旁等他，風從山上吹下來，掀起她的裙角。
徐志走到她身邊，低聲說：「走吧。」
他一手抱愛執，一手牽唸緻，謝慧蘭跟在他右手邊，空著的那隻手主動伸過去勾住他的臂彎。徐志偏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情緒翻湧，最終只化作一句：「我媳婦孝順，我爹孃看見了。」
「少貧。」謝慧蘭把臉別開，耳尖紅了，「我是來給你撐場面的。你啊，等會別在孩子面前哭得太難看。」
徐志笑了一下，抬腳邁上石階。風裡有松脂和香燭的氣味，混著山間清晨的潮意。唸緻被謝慧蘭牽著，小短腿一級一級地跳，嘴裡數著數。愛執在徐志懷裡醒來，睜著黑亮的眼睛四處張望，小手揪著徐志的衣領不放。
墳塋在半坡上一片平坦的臺地上，左右兩座並排的灰石墓，碑上刻著徐志父母的名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徐志站在碑前，喉嚨發緊。他放下愛執，讓唸緻牽著弟弟站在一旁，自己蹲下去，把帶來的供品一樣一樣擺在碑前。謝慧蘭跪在蒲團上，替他點香，火苗在風裡搖，她用手護著，直到三炷香都燃穩了，才遞給他。
「爸，媽。」徐志接過香，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帶媳婦和孩子來看你們了。這是唸緻，我大閨女；這是愛執，我兒子；還有媳婦肚子裡的老三，叫徐愛蘭，也是你們孫女。」
他頓了頓，眼睛通紅。謝慧蘭跪在他身側，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徐志偏頭看她一眼，又轉回去，對著墓碑說：「你們以前老唸叨，說我混，說我這輩子成不了家。現在我成家了，媳婦能幹，孩子健康，一個接一個地生。你們放心，我這條命，往後都是她的，也是這幾個孩子的。你們在天上，替我看著。」
風從墳頭吹過來，把香煙吹成歪斜的一線。唸緻拉著愛執跪在謝慧蘭另一側，兩人學著大人的樣，小巴掌合在一起，像模像樣地拜了拜。謝慧蘭看著孩子的側臉，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眼淚止不住，一顆接一顆砸在裙面上，暈開小小的深色圓斑。
「謝慧蘭。」徐志忽然叫她的全名，聲音卻很輕。她抬起眼，淚眼模糊裡看見他也濕了眼角。他伸手替她抹淚，粗礪的指腹擦過她的顴骨，帶著香火氣，「跟爸媽說幾句。他們想聽妳說。」
謝慧蘭吸了吸鼻子，轉向墓碑，聲音發抖：「爸，媽。我是謝慧蘭。徐志的女人，徐志的媳婦。這兩個孩子是我替他生的，肚子裡這個也是他的種。我這人幹過不少虧心事，可我不後悔。我為了他，什麼都不怕。你們別嫌我。我以後年年清明都來，給你們燒紙、磕頭、帶孩子。這三個姓徐的孩子，我一個都不會少帶。」
徐志跪在她旁邊，手臂從她背後繞過去，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謝慧蘭把臉埋在他胸口，終於沒忍住，嗚咽著哭起來，肩頭顫得厲害。唸緻嚇了一跳，扯著她的衣角叫媽媽。愛執也癟了嘴，眼看著要哭。徐志空出的那隻手把兩個孩子一併攬過來，四個人跪在墳前，抱成一團。
「別哭，」徐志低頭親謝慧蘭的發頂，聲音也啞得不成樣子，「爸媽認了妳，我保證。妳為我生三個，為我墮落，為我背那些罵名，他們都看在眼裡。愛蘭的名分，跑不掉。」
謝慧蘭哭著笑起來，抬手捶他一下：「你他媽就會哄人。還不敬酒。」
徐志鬆開她，起身把帶來的酒倒在碑前的土裡，酒液滲進泥地，散出一股辛辣的香。他重新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沾了草屑和濕泥。謝慧蘭陪著磕，兩個孩子也似懂非懂地跟著彎腰。
太陽升高了，山風卻更涼。香燃到尾，灰燼被風捲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謝慧蘭的裙子和徐志的肩頭。徐志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把愛執重新抱起來。唸緻牽著謝慧蘭的手，仰著臉說：「媽媽，爺爺奶奶是不是很開心？」
謝慧蘭蹲下來，替唸緻攏好被風吹亂的頭髮，吻了她的額頭：「是啊。爺爺奶奶很開心，因為爸爸帶你們回來看他們。尤其開心的是，知道妹妹也要來了。」
唸緻笑起來，把小手貼在謝慧蘭的肚子上，認真地說：「妹妹，我是姊姊。姊姊帶你來看爺爺奶奶了。你要乖乖的，等出來以後，姊姊把洋娃娃分你一個。」
徐志站在一旁，聽著女兒奶聲奶氣的話，喉結動了動，別開臉去看遠山。謝慧蘭瞥見他眼角的濕意，也不戳破，只是站起來，把自己的手塞進他掌心裡，十指扣緊。
「走，」她輕聲說，「回家了。你媳婦餓了，想吃你做的麵。」
「好。」徐志捏了捏她的手，低頭看她，眼裡終於浮出點笑意，帶著他一貫的壞勁兒，「回家餵飽妳。肚子裡的，也一起餵。」
謝慧蘭啐了他一口：「當著孩子面，胡說什麼。」
徐志低低地笑，牽著她往下山的方向走。唸緻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愛執伏在徐志肩上，小手抓著他的後領，一家人沿著長長的石階，慢慢走進清晨的風裡。身後墳前的香已燃盡，只剩一縷極淡的煙，裊裊地散在松枝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