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快到了。
市府大樓裡裡外外都掛上節前安全檢查的通知，走廊裡人來人往，每個人嘴裡談的都是放假、掃墓、值班表。謝慧蘭坐在市長辦公室裡，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把筆往桌上一擱，抬眼看向窗外。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風從沒關嚴的窗縫鑽進來，掀得她鬢邊幾根碎髮亂飄。
她拿過手機，點開徐志的對話框，停留了幾秒，又把螢幕按滅。她靠回皮椅裡，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這幾天他看她的眼神。這男人從來不遮掩，尤其在只剩兩個人的那些夜裡，他看她的眼光像要把她生吞活剝，可這陣子他偶爾會走神，站在窗邊不說話，煙也不抽了——她知道，清明要到了，他在想父母。
她睜開眼，按下內線，聲音放得又柔又穩：「李秘書，這幾天我臨時有個私人行程，跟董主任說一聲，就說後天孩子想出去走走，不用他陪。市府的事你先盯著，有急件打我另一個號。」
電話那頭忙不迭應了。謝慧蘭掛掉電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知道徐志有多想那兩個老人。她也知道，他這人嘴上硬，真到了墓前，怕是連句整話都說不全。他不會開口要她去，可她要自己去。不但她去，念緻、愛執都要去。她要讓徐志看看，他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墳前。他有了她，有了一雙兒女，有了往後每一個清明都有人陪的日子。
前兩天她故意躲著徐志，訊息回得短，晚上也藉口唸緻的功課把她留在家裡。徐志接連打了五通電話，她都只回一句：「別鬧，後天再說。」她曉得他聽得出來，她有事瞞他。可他再精，也猜不到她打點的是這樣一件事。
她提早兩天備了素色連身裙、給念緻挑了條淺灰小翻領外套，給愛執塞好奶瓶、尿布、小毯子，又去花店訂了兩束白菊。她還特地從徐志住處的抽屜底翻出他父母墓地的地址，那張泛黃的紙片被他收在一個鐵盒裡，跟兩張舊照片擱在一塊兒。她沒動那些照片，只把地址記在手機裡，又把東西原樣放回。徐志這人，藏得越深的事，越不能碰。但這次，她要自己走進他藏得最深的那段過去。
清明當天，天剛亮，謝慧蘭就起了。董學斌昨晚值夜，清晨六點才回來，洗了把臉就倒在客廳的長椅上打呼。謝慧蘭沒叫醒他，只給他留了張紙條，寫著帶孩子去城郊祭掃，晚上若不回，就別等門。她把兩個孩子收拾妥當，自己穿上深灰薄風衣，素色連身裙，口罩掛在耳上，整個人素淨得像一株剛開的白玉蘭。
她沒開平時那輛市府配車，換了休旅車，把愛執的兒童座椅扣得牢牢的，又彎腰替念緻繫好安全帶。念緻趴在窗邊問：「媽，我們要去找徐叔叔嗎？」
謝慧蘭心頭一跳，從後照鏡裡看她一眼：「妳怎麼知道？」
「妳每次要去找徐叔叔，都會塗那支香香的護唇膏。」念緻眨著眼，笑得賊精，「而且妳今天沒罵我賴床。妳一高興，就不罵我。」
謝慧蘭耳根燙了一下，佯怒瞪她：「唸緻，大人有事瞞著小朋友，是為了給小朋友驚喜。妳要是提前說破了，驚喜就沒了。等到了地方，妳要記得叫人，知不知道？」
念緻用力點頭，又去逗弟弟：「愛執，我們要去找徐叔叔囉，你快點醒醒，不要一直睡啦。」
愛執在兒童座椅裡打了個奶嗝，又安靜下去。謝慧蘭發動車子，拐出市委家屬院，沒往市政府開，反而一路朝城南的方向去。她開得穩，可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她心裡不是不怕。徐志這個人，最恨她自作主張。可這回不是自作主張，是她把他的心事放在了心上。她要賭他捨得罵她。
車開到半路，她才撥徐志的電話。那頭響了三聲，就接了。
「喂？一大早的，妳在哪兒？」徐志的聲音還帶著點起床後的沙啞，可一聽是她，那點懶意立刻消了大半，「我剛要出門去市府。李秘書說妳這兩天有事？謝慧蘭，妳躲我兩天了，今晚總該露個面了吧？別拿唸緻當擋箭牌，那套我可不信。」
謝慧蘭抿著嘴笑，聲音卻故意淡淡的：「誰躲你？我一個市長，總不能天天黏在你身上。你下樓，開門，我五分鐘就到。」
「到我這兒？」徐志一頓，語氣裡多了點狐疑，「今天不是要上班？清明輪值表上沒妳的名字，妳早該在家歇著。怎麼跑我這兒來了？還帶著孩子？」
「你下來就知道了。」她掛了電話，油門踩深了些。
車子停在他樓下時，徐志已經站在單元門外，手裡還拎著一袋沒來得及丟的垃圾。他穿件黑色薄夾克，口罩拉到下巴，頭髮睡得有些亂，整個人顯出難得的家常氣。看到謝慧蘭的車，他先是一笑，再看到後座的兩張小臉，臉上的笑就深了幾分。
他快步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車。謝慧蘭還沒說話，他先回過頭，朝念緻伸手：「小公主，這麼早起來，要去哪兒玩？」
念緻咯咯笑：「徐叔叔，媽媽說今天是驚喜，不能說。你自己看路嘛，等你到了就知道啦。」
徐志睨了謝慧蘭一眼。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含著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得逞的得意，也有藏不住的溫柔。他心裡一動，沒再追問，伸手把排檔桿上她的手握住了。
「行，我倒要看看妳葫蘆裡賣什麼藥。」他低低說了句，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
車子一路往南，出了城，上了條窄窄的鄉道。路兩旁的柳樹剛抽新芽，風一吹，滿世界都是青草混著泥土的濕潤氣味。徐志原本還跟孩子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鬧，可越走，他的話越少，臉上的笑也淡下去。他沒有問謝慧蘭，也沒有看導航。他只是沉默地盯著擋風玻璃外那片越來越眼熟的山影，手指在她手心裡漸漸僵住。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停在一座緩坡下。謝慧蘭熄了火，沒急著下車。她轉頭看他。徐志沒動，眼珠子定定地望向山坡上那兩座並排的墳塚，墳前雜草被人清過，墓碑上的字隔著十幾步都看得清。
他喉結滾了滾。半晌，他才張口，嗓子像被風沙磨過：「傻女人。」
謝慧蘭沒應聲，只把他的手抓得更緊。後座的念緻探頭過來，小聲問：「媽媽，這裡是哪裡呀？叔叔怎麼不說話了？」
謝慧蘭摘下口罩，柔聲說：「這裡是叔叔的爸爸媽媽住的地方。今天是清明節，我們帶叔叔來看他們。念緻乖，等下幫媽媽把花抱著，好不好？」
念緻乖乖點頭。愛執還在座椅裡睡著，小臉紅撲撲的。徐志深吸一氣，突然笑了，那笑又苦又啞，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反手把謝慧蘭的手包在掌心，用力一握。
他啞聲說：「謝慧蘭，妳他媽是不是不曉得『驚喜』兩個字能嚇死人。妳這兩天躲我，就為了這個？妳還把念緻也帶來了。妳知不知我等了多少年，才敢一個人來這裡，今天帶妳來，我這是要在他們跟前站都站不直了……」
謝慧蘭傾身過去，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站不直，我扶著你。你怕他們認得我嗎？我謝慧蘭，這條命早就是你的了。來見你爸媽，我這個不守婦道的，今天偏要堂堂正正跪在他們墳前，叫他們一聲爸媽。」
徐志側過臉，嘴唇幾乎貼上她的。「妳這張嘴，真該被堵上。什麼不守婦道，妳是我徐志的女人。我爹我娘在下面瞧見妳，只會樂。妳生了我一兒一女，還懷著我的種。謝慧蘭，你敢不敢當著他們的面，跟我說，妳往後每一個清明都陪我來？」
「敢。」她眼裡水光一閃，卻笑起來，「我不但今年來，明年、後年，往後年年都來。帶念緻、愛執，還有肚子裡這個徐愛蘭。徐志，你爸媽面前，我不說半句假話。我愛你，我這一生，只給你一個人跪。」
徐志猛地扯下口罩，湊過去在她唇上狠狠親了一下，親得又急又重，像要把這兩天的想念全砸下去。念緻在後座捂著眼睛，從指縫裡偷看，嘴裡起鬨：「哎呀，羞羞臉！」
謝慧蘭推他一下，喘著說：「孩子在看，你發什麼瘋。下車，先去看爸媽。要親回去再親。」
徐志盯著她，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啞聲應：「好。妳說的，回去再親。謝市長，到了我爹孃跟前，妳就是徐家的人。今晚我不送妳回那邊，妳別想跑。」
他開門下車，繞到後座把念緻抱出來，又低身去解愛執的座椅扣。謝慧蘭從後車廂拿出兩束白菊，一束遞給念緻，一束自己抱著。徐志抱著還在睡的愛執，站在她身邊，抬眼望向那兩座墳。風從山坡上吹下來，三個人衣衫獵獵，像被這片天地一併攬進懷裡。
謝慧蘭騰出一隻手，挽住徐志的胳膊，聲音輕輕的：「走吧，帶我去見你的爸媽。」
徐志低頭看她，眼裡翻湧著太多東西，半晌，他低低開口：「妳知不知道，我本來今天想一個人來的。我這人心裡有什麼，從來不跟人說。可妳倒好，一車子人殺過來。謝慧蘭，妳這樣，我怎麼離得開妳？」
「那就別離開。」她仰起臉，笑得篤定又媚，「你今天就是徐家的兒子，我是你媳婦。你抱好愛執，我牽好念緻，去跟爸媽說，徐家往後的清明，都有我們陪著。」
他沒再說話，只把懷裡的小兒子又摟緊了些。一家四口沿著緩坡慢慢往上走，謝慧蘭的高跟鞋踩在泥地裡，走得慢，徐志便放慢步子等她。走到那兩座墳前，他先蹲下身，把愛執安在臂彎裡，騰出另一手去拔墳前新冒的幾根雜草。
謝慧蘭把兩束白菊整整齊齊擺在碑前，又拉著念緻跪了下去。她沒催徐志，只抬臉看他。
徐志站在墳前，喉結上下滾了兩回，終於啞著嗓子說出聲：「爸，媽，我帶媳婦和孩子來看你們了。以前總我一個人，兒子不孝，這些年沒好好陪你們說說話。往後不會了。這是慧蘭，我媳婦。這是念緻，我閨女。這小的叫愛執，是你們的孫子。」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謝慧蘭，眼裡有淚光一閃，卻硬是沒掉下來：「還有一個，在慧蘭肚子裡。我給起名叫徐愛蘭。你們要是還活著，見著她，一定也喜歡。」
謝慧蘭跪在地上，眼淚一顆顆往下掉，卻把腰挺得筆直：「爸，媽，我是謝慧蘭。我沒能早幾年來給你們磕頭，往後年年來。我跟徐志這條命，已經綁在一起了。你們別怪媳婦，媳婦以後，會把他跟孩子們都顧好。」
風從墳頭掠過，捲起幾片燒紙的灰。念緻學著媽媽，乖乖地磕了三個頭。徐志把愛執交給謝慧蘭，自己跪下來，認認真真磕了三下，額頭沾了黃泥。他起身時，謝慧蘭伸手替他拍去，指尖抹過他鬢角，像要順手撫平他這三十幾年所有的孤單。
他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啞聲說：「傻女人，這是我這輩子，收過最好的驚喜。往後每年今日，我都在這兒。妳若敢不來，我綁都綁妳來。」
謝慧蘭含著淚笑：「你綁得動嗎？我大著肚子跑幾步，你都捨不得。不用綁，我自己來。孩子也來。我們一家人，一個都不少。」
徐志低低笑出聲，那笑裡再沒了陰霾。他低頭親了親她的手背，又親了親愛執熟睡的額頭，最後把念緻抱起來，讓她騎在肩上。
「走，跟爸媽磕完頭，帶孩子去下面那條河邊看看。那是我小時候玩水的地方。」他一手託著女兒，一手攬過謝慧蘭的腰，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謝慧蘭挨著他，微風裡混著他身上的味道，她瞇著眼，覺得心口被什麼塞得滿滿的。她側頭看他，他正仰著臉跟唸緻說話，鬢角有幾根白髮在光裡發亮。她忽然覺著，這男人這一刻才真正活過來了。不是市府裡那個秘書，不是她那個霸道的情夫，是徐家那個從山坡下走出來的少年，終於在今年清明，帶著一家四口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