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田的動作沒有停下來。
他的呼吸還燙在她唇上，兩人的距離仍然近得可以數清對方睫毛的根數，可他在那短短幾秒的沉默裡，身體往後退了半步。不是退開，是拉開一個可以好好說話的距離。他的膝蓋還點在地板上，但腰已經挺直了，兩隻手放開拳頭，改為掌心朝上，攤開在她面前——像在說，我沒有藏任何東西。
「結月。」
他叫了她的名字。
這是今晚第一次，他沒有叫她「學妹」，沒有用「妳」帶過去，而是清清楚楚地，把她的名字說出口。那兩個音節落進空氣裡，比剛才所有對話都重。
結月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微微縮了一下。
「妳確定這是妳自己想要的，不是因為剛失戀才一時衝動？」
龍田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窗外細雨的聲音蓋過去，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她面前。他的眼神沒有閃躲，沒有猶豫，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答案——包括拒絕。
結月愣住了。
她沒有想過他會問這個。她以為他會直接吻上來，以為他會像那些深夜劇情裡的男人一樣，抓住機會就把她拉進懷裡。可他沒有。他退開了半步，把選擇權完完整整地交還到她手上。
她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
久到龍田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客廳的檯燈在他們之間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像一條界線——她可以跨過來，也可以退回沙發上，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她抬起頭。
「我分不太清楚。」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沒有顫抖，沒有猶豫，像自己也在心裡反覆咀嚼過這句話。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繼續說：「我分不太清楚，這是因為我剛失戀，還是因為我真的很想……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她往前傾，把剛才退開的那半步重新補回來。
「我不想讓這個夜晚就這樣結束。我不想讓明天早上醒來，我們又變回原本的陌生人。」
她的手指終於碰上了他的袖口，輕輕握住那一小塊布料，力道不大，卻像抓住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我寧可今天晚上發生什麼，然後明天不知道怎麼面對，也不要什麼都沒發生，然後後悔一輩子。」
話說完，她的耳根紅透了，可她沒有躲開視線。
龍田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聲變大了，久到遠方又傳來末班電車過後的軌道聲，空蕩蕩的，像整個東京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那如果等一下妳覺得不對勁，隨時可以停下來。」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波紋。
「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轉開了她胸口最後那道鎖。
結月沒有用言語回答。她只是傾身向前，閉上眼睛，將自己的嘴唇貼上他的。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溫熱的皮膚上。
龍田僵住了。
她的嘴唇柔軟得超出他的想像，微涼，帶著焙茶淡淡的香氣，像剛從冬夜裡走進來，還帶著一點點外頭的冷意。她的鼻尖輕輕擦過他的臉頰，呼吸拂在他唇上，帶著微微的顫抖。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身體完全忘了該怎麼動。大腦一片空白，所有醫學課本上學過的神經傳導、肌肉反應全部失靈，只剩下嘴唇上那一小塊柔軟的觸感，像電流一樣從唇瓣一路竄到指尖，再從指尖傳回心臟，讓心跳猛然加速到幾乎疼痛的程度。
大約十秒。
兩人的唇就只是這樣靜靜地貼在一起，誰都沒有更進一步，像兩隻初次觸碰的手，光是確認彼此的存在就已經足夠。
結月先退了開來。
她的臉頰紅透了，連耳尖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可她沒有低下頭。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嘴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輕聲問了一句：「這樣……會很奇怪嗎？」
龍田搖頭。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沒有退開，反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不是壓制，不是抓住，只是握著，拇指輕輕壓在她手腕內側，像是確認她還在這裡，確認剛才那一秒是真實的。
她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很快，很快。
和他一樣。
結月沒有抽手。她看著他，看著他低頭注視自己手腕的表情，像在讀一本他從沒讀過的書，小心翼翼，又捨不得放下。
「……我可以再試一次嗎？」
龍田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
結月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微微仰起頭。
龍田慢慢地靠近，像在靠近一隻隨時會驚飛的鳥。他先是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感受她呼吸的溫度和頻率，然後才將嘴唇貼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那裡。
他輕輕含住她的下唇，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確認什麼。結月的呼吸亂了一拍，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張開，龍田的舌尖便在那一瞬間，試探性地碰上了她的唇縫。
結月沒有後退。
她微微仰頭，讓那個縫隙開得更大一些，讓他的舌尖得以滑進來。
龍田的舌頭碰上了她的舌尖。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舌頭比想像中更熱，帶著淡淡的焙茶苦味，還有一點點牙膏的涼意。她的舌尖柔軟而濕潤，像一條小小的魚，在他唇間輕輕顫動，猶豫著要不要往前。
龍田先動了。
他輕輕含住她的舌尖，像含住一片花瓣，力道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結月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沒有退開，反而將雙手環上他的頸後，手指輕輕扣住他的後頸，把他拉得更近。
兩人的舌頭在彼此口中笨拙地交纏。
龍田沒有經驗，他的動作生澀而猶豫，偶爾會不小心撞到她的牙齒，發出輕微的叩擊聲。結月被他撞得輕輕笑了一聲，又立刻收住，因為笑的時候她的舌尖又被他輕輕含住，那感覺太奇怪了——像被什麼溫暖柔軟的東西輕輕包裹，又像被輕輕吸吮，讓她整個背脊都麻了。
「……對不起。」
龍田低聲說，嘴唇還貼著她的，聲音含糊不清。
「不要道歉。」
結月說完，主動將舌尖再次探入他口中，輕輕描過他的上顎。龍田的呼吸猛地加重，握住她手腕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另一隻手從她腰側滑上去，扶住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
結月沒有反抗，順著他的力道向前傾，膝蓋從沙發上滑下來，整個人幾乎跪坐在他面前。兩人的身體貼得更近了，她可以透過他胸前那件薄T恤，清楚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還有他心跳的頻率——快得跟她一樣。
她沒有退開。
龍田的吻逐漸變得不再那麼小心翼翼。他的手從她後背滑到她的肩胛骨，輕輕按著，拇指在她鎖骨附近來回摩挲，像在確認她身體的曲線。他的舌頭不再只是試探，而是開始帶著某種力道，纏住她的舌尖，輕輕吸吮，偶爾含住她的下唇，用牙齒輕輕咬一下，又立刻放開。
結月被他咬得身體輕輕一顫，喉嚨裡不自覺地溢出一聲細小的聲音，像貓叫，又像嘆息。
那聲音讓龍田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他將她抱得更緊，吻得更深。
兩人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吻了很久——久到結月的嘴唇開始發麻，久到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久到她終於因為缺氧而微微往後退，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低低地喘氣。
「……原來接吻是這樣的感覺。」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點沙啞，還有一點點迷茫，像在跟自己說話。
龍田沒有回答。他將她攬進懷裡，讓她的臉頰貼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耳朵剛好貼在他心臟的位置，咚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龍田低頭，在她頭頂輕輕吻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輕到像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嘴唇只是碰了一下她的髮旋，然後就停在那裡，像捨不得離開。
結月在他懷裡閉上眼睛，感受他胸口的起伏，感受他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的重量，感受他手指在她後背輕輕畫著沒有意義的圓圈。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變小了，久到遠方傳來清晨第一班貨運列車的汽笛聲，又遠又長，像在夜的尾巴上拖了一條細細的線。
「……天快亮了。」
龍田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低的，像在說給自己聽。
結月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任何關於「該睡了」的話。
兩人都知道——這晚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