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田沒有睡著。他靠著床沿坐了很久,耳裡滿是門縫外頭的聲響。結月翻身的頻率比他想像中還多,被子時不時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像她也在跟什麼東西對抗。他本想閉上眼,可又怕自己一睡下去,那些從客廳傳來的聲音會變成另一種難以收拾的東西。他不確定自己醒著才能保護她,還是醒著反而更危險。
凌晨三點四十分,客廳的檯燈黃光忽然變了形,像是有人走過。他抬起頭,看見門縫外多了一道影子。結月站在那裡,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只是站著,像在猶豫要不要把門推開。
龍田起身走過去,拉開門。結月在他面前站著,頭髮有些亂,左頰還印著剛才枕頭壓出的紅痕,眼睛卻很亮,沒有半分睡意。她已經退回幾步,坐在客廳中央的棉被邊上,兩腿曲起,光著的腳板踩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縮。她手裡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指尖,右腳踝上還留著剛才蹲著擦地時壓出的淺痕。
「睡不著?」龍田靠在門框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這個時間裡不該醒來的東西。
「不是。」結月說,眼神飄向窗外。「雨又下了。」
「嗯,一時大,一時停。」
結月沒回話。她穿著他的黑色舊T恤,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下襬垂在大腿一半,深灰色四角褲的褲管堆在膝蓋上方。她沒有躺進自己鋪好的被子裡,而是坐在它旁邊,像那床被子是她不想跨過去的界線。
龍田走到茶几旁,手指搭上檯燈的開關。燈光暗了一格,又被他調回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要調亮,也許是怕太暗了,會讓氣氛變得更危險。結月抬起頭,視線跟著他的手指,在燈光下停了幾秒,又落回自己的指尖。她的耳朵很紅。
「我……有件事想問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牆之外的什麼聽見。
「嗯。」
「你為什麼還沒睡?」她停了一下,「是因為我嗎?」
龍田愣了一下。他本來想說不是,可嘴巴張了張,發現說不出口。他看見結月露出一點很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的沉默。他走到她右側不遠的地方,手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沒有坐下。兩人中間隔著那床攤開的被子,像一條暫時還不能跨過的河。
結月沉默了很久。她的拇指不斷摩挲著食指側緣,指尖被她自己捏得泛白。客廳裡只剩下冰箱低鳴和雨絲撞在窗戶上的聲音。然後她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你……有沒有親過女生?」
這個問題像根細針,刺破了房間裡原本還勉強維持平衡的空氣。龍田下意識挺直了背,喉結動了動。
「沒有。」
「真的?」
「真的。」他看著她,沒躲。「接吻也沒有。」
結月點了點頭,像把這個答案放進某個只有她看得到的地方。她的嘴張了張,又合上。過了幾秒,她終於把下一句話從喉嚨裡推出來,每個字都輕得幾乎要散掉。
「那……你想試試看嗎?」
龍田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的手指頓在膝蓋上,沒有動。他逼自己去看她的眼睛,想看穿裡面是不是藏著玩笑或一時衝動,但她的瞳孔很深,眼尾因為熬夜泛起薄薄的紅,表情認真得幾乎像在考試裡寫下最後一題的答案。她的肩膀縮著,兩隻手都捏緊了衣角,像在防備自己逃開。
「妳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結月沒有移開視線。她知道這個問題躲不掉的,於是讓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因為……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不想做就不需要勉強』……」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那反過來說,如果是我自己想試試看的東西,應該就不算勉強了吧?」
龍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從齒間慢慢溢出來,帶著自己也說不清的表情。結月沒有等他回話,又繼續說下去,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開不了口。
「我從來沒有勉強過自己,」她的手指停下來,像是終於下了決心,「可是……好像也從來沒有真正『想試試看』過什麼。但現在……」她停了一下,聲音飄在兩人中間,像要落地又落不下來,「好像有一點。」
龍田沒有說話。他看著她坐在那裡,洗乾淨的長髮披在肩上,黑色舊T恤的寬大領口隨著呼吸滑動。她緊張得下唇內側被自己咬出一個淺淺的痕跡,可她的眼睛沒有躲。
他站直了。結月下意識縮了一下肩,像以為他會退開。但龍田沒有退。他繞過那床棉被,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去。單膝著地,另一隻腳踩在地板上,他抬起頭,由下往上直直地看著她。結月的膝蓋離他的胸口只剩幾公分,她的腳趾繃緊了,小腿因為用力而浮出一條細細的筋。
「那妳想試到什麼程度?」
這問題一出口,結月的心跳像被人狠狠擂了一下。她張開嘴,才發現喉嚨乾得發燙,一時半刻擠不出任何聲音。龍田的眼神和剛才不再一樣。他的語氣還是沉的,可那裡面不再只有小心翼翼,還多了某種她沒見過的東西,像刀刃收鞘前露出的那一小段光。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真的不知道。
她知道窗外的雨很細,落地幾乎沒有聲音。她知道客廳的檯燈太亮,照得他眼睛裡那層顏色比白天更淺。她知道他蹲在自己面前,兩手握成拳,用力撐在膝蓋上,指節因為忍耐而泛白。她還知道,自己不想讓這個夜晚就這麼結束。不想讓這條紅線斷在門縫裡。
所以她沒有回答。她只是往前傾。
一點一點地,她把上身朝他靠近。龍田沒有後退。他看見她的唇在光裡微微分開,像要說些什麼,又像已經不要說了。他的呼吸跟著她近。她的頭髮從肩頭滑下去,髮尾擦過手腕,癢得她背上爬過一陣細小的電流。兩人中間的距離一吋一吋縮短,最後停在一個拳頭的寬度。
她可以清楚看見他睫毛的弧度。右眼下方有一小塊淡得快看不見的疤,鼻樑上有一顆很小的痣。他的呼吸吹在她嘴唇上,溼熱、短促,帶著他剛才喝過焙茶的味道。龍田的肩胛隨著呼吸起伏,鼻尖差一點就要碰到她。她的眼睛半垂,耳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遠方電車隱約的車輪聲。那輛電車不知道開往哪裡,輪緣磨著軌道,像在夜的邊緣來回拉扯。
她沒有再往前。他也沒有。誰都沒後退,像兩個人都把最後的界線交給對方決定。
客廳的黃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後方的牆上,像一對尚未相觸的人,已經先被光縫在了一起。結月的手指停在離他袖口不到幾公分的地方,微微顫著,像在等一個信號,又像在等自己把信號收回來。外頭的雨還在飄,車輪聲由遠而近,又慢慢往更黑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