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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班車的眼淚

第 5 章 · 那些沒有經歷過的事

龍田把薄被攤在三人座的舊布沙發上。那張沙發是房東留下的,駝色,手肘處磨得發白,坐墊比想像中短一截。他將枕頭擺在靠扶手的那一側,又把被子對折,拍了拍褶痕。

「這裡可能有點短,腳會伸出去一點。」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客廳的黃光裡傳過來。「可是暖氣開得夠強,應該不會太難睡。」

結月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兩隻赤腳踩著地板,手指無意識地捲著T恤下襬。她看著他寬厚的背彎在燈下,肌肉隨動作起伏,像在打一座暫時的床。龍田終於直起身,額頭微微出汗。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

「你睡這裡,會不會冷?」她問。

龍田轉頭看她,像沒聽清。

結月指了指他身上的短袖T恤,又指指客廳的窗。「你連被子都讓給我……自己只剩一張毯子吧?」

「我睡地板也無所謂,反正就一晚。」龍田說。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冬天偶爾在客廳看書看到睡著,習慣了。」

她點頭,卻沒有移向浴室,也沒有躺下。她只站在那裡,肩膀靠著書架邊緣,目光像在數他手臂上的肌理。龍田仍裝作沒看見,蹲下去把被角塞進坐墊縫裡,動作仔細得像在包覆傷口。

「龍田。」她的聲音忽然從背後落下來,很輕,但客廳太靜了,每個音都像直接貼在他頸後。

他停住了。

「你剛才說——不想做就是不想做。」她頓了頓,像在嚥下最後半秒的猶疑。「那你自己呢?你交過女朋友嗎?」

龍田沒有抬頭。他的手掌還擱在棉被上,五根手指突然變得有點多餘。過了兩秒,他維持背對她的姿勢,悶聲說:「沒有。」

「那有接吻過嗎?」

他終於轉過半張臉,頰上紅得不自然,像被暖氣烘的。她看見他喉結滑了一下。

「沒有。」

結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膝蓋幾乎碰到包著棉被的椅墊,T恤寬大,袖口空蕩蕩地掛在手肘。她偏了偏頭,眼睛眨了一下,又問:

「那有跟女生做過愛嗎?」

龍田這下完全轉過身來,蹲在地上,兩條前臂搭在膝蓋上,像一頭被問到退路的犬。她的語氣不像調侃,但也不是開玩笑,只是想知道。

他搖搖頭。

「沒有。」他停了一下,像在確定自己說出口的每個字都是真的。「沒有經驗就是沒有經驗,騙妳也沒意義。」

結月沒有說話。她看著他三秒,四秒,五秒,忽然笑出聲來。那笑是從鼻腔裡先漏出來的,有一點氣音,像茶壺掀蓋時噴出的熱氣。她把臉別向窗邊,手背輕輕掩住嘴,肩膀一聳一聳。

「你明明什麼都沒經歷過,」她笑到聲音都軟了半截,才勉強把句子說完整,「為什麼能把剛才那些話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龍田皺起眉,嘴脣稍稍抿起,像真的在思索這個問題。那表情太認真、太用力,反倒有種笨拙的可愛。他完全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像隨時要翻身去查神經解剖課本,找出是哪一條神經讓她笑了。

「因為不想做本來就不需要勉強啊。」他終於說。他依舊蹲著,掌心朝上,像要把這句話捧到她面前。「這跟有沒有經驗沒有關係吧?如果一個人連自己想吃什麼都不能自己決定,那不是更奇怪嗎?」

結月的笑散了,像最後一小口氣從脣縫間流出去。她慢慢坐上椅墊,腿從椅面外側垂下來,腳尖離地不過兩公分。T恤下襬散在腿上,像一朵舊布織成的暗色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互相捏著,好半晌才開口。

「我跟他……交往半年,其實連舌吻都沒有過。」她的聲音忽然壓低,像在說一件連自己都不太願意複述的事。「頂多就是嘴唇碰一下,或臉頰。每次他想更進一步,我就會退開。不是不喜歡他,是身體自己會往後縮。他大概後來也累了,覺得我在耍他吧。」

她抬起頭,目光正正地落在龍田眼裡。那雙眼睛在黑髮垂落的陰影下顯得更深,像夜裡沒有燈的站台。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龍田幾乎在她最後一個字還沒落穩前就搖頭了。他搖得很用力,連頸側的肌肉都繃起來。

「不會。」他說。

結月沒有接話。她知道他會這樣說。他的答案永遠這樣直接,像一拳捶在桌上,連客廳裡的空氣都跟他一起震動。可她還是想問,還是想聽,像要用他篤定的語氣把自己從某種深水裡拉上岸。

沉默又漫上來,卻不像先前那麼緊。它不帶重量,軟軟地鋪在他們中間,像剛抖開的棉被。她忽然想到稍早的事。她跪在地上擦水漬時,他走出來,整個人呆在浴室門口,脖子紅到耳尖。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水漬和洗衣精,什麼也沒多想。可現在那畫面忽然變得很清楚:他的眼神先落在她鎖骨,再像被燙到一樣彈開。那反應太快、太慌,像一個從沒被允許直視女人的男孩。

「龍田。」她的聲音突然亮了一點,像在黑暗裡翻到什麼有趣的東西。

「嗯?」

「你剛才……」她偏了偏頭,讓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張臉。「看到我胸口的時候,為什麼要轉頭?」

龍田像被什麼東西砸中。整張臉從下顎開始紅,一路燒到額角。他嘴巴張開又閉上,喉嚨裡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像在找一句能全身而退的日語,失敗了,又從嘴裡吐出一聲極低的「啊」。

「那是……那是因為……」他下意識看了她一眼,又像碰到火一樣移開,視線釘在茶几的壺嘴上,聲音近乎模糊。「因為不小心看到的。」

結月看他整個人幾乎要把自己從蹲姿裡折起來,指節都捏得發白,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在細細地動。不是慾望,不是同情,而是一種類似於把門推開一點縫,卻發現裡面的人正手忙腳亂想藏住自己的心跳。

她突然發現一件事。

龍田不是對她沒有興趣。剛才她從浴室出來時,他看她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一切。但他一直在退。從車站到公寓,從遞毛巾到遞衣服,他退得很有禮貌,退得很小心,像怕多走一步就會把她嚇跑。正是因為太小心了,所以顯得珍貴。跟那些一有機會就往前壓的人完全不一樣。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像在電車進站前,那陣從隧道深處湧上來的風。

她沒有追問下去,只是把腳縮到椅墊上,整個人側倒在被子裡。枕頭被壓得微微變形,她沒有躺進中間,而是貼著椅背,把後腦擱在自己交疊的左臂上。龍田還蹲在地上,像忘了怎麼站起來。

「燈要留著嗎?」他終於找回聲音。

「留著。」她說,半張臉埋進自己的手肘裡,只露出眼睛。「我怕黑。」

龍田站起來,腿因為蹲太久而有些發麻。他往後退了半步,肩膀擦過書架,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他走到門邊,伸手按了牆上的開關,卻沒有真的把燈關掉。手指停在上面,像在等自己呼吸變穩。

他背對著她,卻清楚聽見棉被摩擦的悉悉窣窣,像她要換姿勢,又像只是翻了個身。那些聲音從客廳中央沉下來,落進他耳朵裡,再順著脊椎往下爬。

「龍田。」

「嗯?」他仍舊不敢回頭。

「謝謝你。」她的聲音已經染上睏意。「真的。今天……從你出現在月台上開始,都覺得像是被誰安排好的。」

龍田的手指還搭在開關上。客廳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硬,投在走廊的地板上。他沒有回答,因為怕一開口,自己會把某句話說得太重。他想告訴她,那家咖啡廳的烘焙豆他其實早就想找人一起喝。他想告訴她,她蹲在月台上哭的畫面,他到現在還記得頭髮貼在頸側的弧度。他想告訴她,他剛才不敢看她的胸口,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他怕自己看了以後,只能一直想,不能做。

但他只是輕輕把燈調暗了一格。

「晚安。」他說。

「晚安。」她從棉被裡脫出一隻手,搖了搖,像在看不見的地方劃掉今天。

龍田走進臥室,把門留了一道縫。他靠著床沿坐下,手掌壓在運動褲上。沒多久,客廳的呼吸聲逐漸沉了,均勻得像是從玻璃窗滲進來的夜。凌晨三點十七分,外頭又開始飄極細的雨。他沒動,像守著什麼。

那道從門縫漏進來的黃光,靜靜地躺在床前,像一條還沒被說破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