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分,雨已經完全停了。屋簷還掛著最後幾滴殘水,每隔幾秒就落在陽台欄杆上,像某種遲緩的節拍器。客廳裡只亮著矮桌上那盞暖黃色的檯燈,光線像被牆壁吸收了半邊,只剩一圈溫吞的鎢絲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淡。
結月坐在靠牆的雙人布藝小沙椅上,龍田坐在她對面的單人籐椅裡。矮桌橫在兩人之間,桌面攤著兩只馬克杯,水面都已經涼到只浮著極淡的白氣。她的手指仍圈在杯身上,指尖無意識地沿著杯緣來回摩挲。
沉默不是突然來的。她剛才終於把那一句問出口,嗓音像在盪:「可是……交往半年都不願意做,不是很奇怪嗎?」
龍田那時正把剩下一口冷茶倒進嘴裡。他嚥下,將杯子不輕不重地放回桌面,身體朝前傾,手肘壓在膝蓋上,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
「哪裡奇怪?妳不想做就是不想做啊。」
他沒有提高音量,語氣卻硬得像用刀背敲在桌上。不是安慰,也不是陪她一起困在疑問裡,而是把那個「奇怪」直接碾碎。結月明顯被那聲量與直白震了一下,指尖在杯緣停住,茶水裡浮著她逐漸模糊的臉。
她低下頭。劉海遮住眼睛,只看見下唇微微收了一下。過了很久,她才抬起臉。眼眶紅了一圈,可沒有掉下淚。她說:
「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龍田喉嚨動了一下,胸口像被人捏了一把。她那樣的表情,比在月台上蹲著哭更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別開視線,搔了搔耳後,又覺得這動作太怯,索性把手重新擱回膝頭。
「要、要再加點熱茶嗎?雖然茶葉泡淡了。」
結月搖頭,把馬克杯放回桌面,往後縮了縮,整個人陷進沙椅的軟墊裡。她將雙腿一併收上去,用雙手環住膝蓋,下巴抵在左膝,姿勢像縮成小小一團。那件他借給她的黑色舊T恤從肩頭滑下一截,寬大的領口歪向一側,露出半段纖細的鎖骨。但她沒有去拉。因為領口歪斜而露出的那片皮膚,被檯燈照得泛著一層薄薄的暖。
龍田只看了一眼,就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回她的臉。他感得到自己腿間的變化,躁熱從尾椎往上竄,運動褲的鬆緊帶卡在腰際,布料廉價,幾乎什麼也遮不住。他把左腳的腳踝搭上右膝,換了個角度,讓自己不至尷得無法呼吸。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她忽然開口,聲音斷斷續續,像在拼湊什麼碎裂的東西。「他跟我同屆,法學部的。大二上學期認識,十一月開始交往。一開始他真的很好,會來接我下課,會在我打工的店外面等末班公車。我以為他喜歡我是因為我這個人。」
她停了一下,手指掐著小腿,指甲陷進布料裡。
「第三個月,他就開始提。先是網路上傳那些東西,然後是看電影的時候手往我腿上放。我都說還沒準備好。他先還笑著說可以等,後來就變了。變得不接我電話,見面也少。我以為是我拒絕得太多,他覺得我不夠喜歡他。可是今晚,就在新宿附近的小居酒屋,他喝完最後一杯就跟我攤牌。他說……」
結月的聲音抖了一下,龍田的拳頭不知不覺握緊。
「『半年了,妳到底要準備到什麼時候?』」她重複得極輕,像怕說大聲會把這句話變成實體。「然後他站起來就走了。桌上留著我們兩個人的帳單。」
窗外有貨車開過,引擎在安靜的住宅區裡像一頭低吼的野獸,很快又沉進夜色。龍田沒有插話。他只是在結月停下來的每個地方點頭,下顎繃得很緊,像如果不咬緊牙,就會說出什麼更難聽的話。他想起那個沒見過的男人,想起他丟下她一個人在新宿,想起她蹲在月台上哭,想起她連計程車都不願意搭,大約是口袋裡只剩回不去的鈔票。他胸腔裡的火越燒越乾,燒得指尖發涼。
結月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肩膀鬆下來。她抬起眼看他,那雙黑眼睛經過眼淚浸泡,反而亮得怕人。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慌:
「其實我也不是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只是他越逼我,我就越不想給他。」
龍田沉默了好幾秒。他點頭,點得很重。
「妳沒有錯。那種人根本不值得讓妳懷疑自己。」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沙啞,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他喜歡的不是妳。是他自己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妳拒絕,是妳在保護自己。這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期限。半年?半年算什麼?就算五年、十年,妳不想,就是不用。」
結月怔怔地看著他。她的眼睛慢慢彎起一點,像是在笑,又像有別的東西在眼眶裡轉。她沒有擦,只是把膝蓋抱得更緊一些。裙擺早就換成了他那條深灰色四角褲,寬鬆得露出一大截大腿。燈影裡,她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
「你真的很特別,龍田。」她笑了一下,那笑從嘴角到眼尾,都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軟。「明明我們幾個小時前還只是陌生人,現在你卻比我交往半年的那個人,更讓我覺得安心。」
龍田被那雙眼睛盯得耳根發熱。他抓了抓後腦勺,指尖插進自己半濕的黑髮裡,像是要讓自己清醒一點。
「我沒做什麼。只是覺得不應該勉強別人做不想做的事。而且你是東大的學妹,我總不能放你一個人在外面。」
「你才不是因為我是學妹。」她低聲說,視線落在他緊繃的牛仔褲褲管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是因為你是你。」
龍田不說話了。他怕一張口,胸口那團熱就會從唇齒間漏出來。他的身體仍處於某種繃緊的狀態,運動褲下的器官微微漲著,甚至連腰都坐不直。他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用左臂壓在腿間,裝作調整袖口。可整間客廳太小,燈太黃,她的氣味太近——焙茶,消毒水,還有自己那條棉被上殘留的、極淡的太陽味。混在一起,變成某種把人往裡扯的暗流。
但他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也把背脊靠進椅背,雙腿伸開,腳掌不小心碰到茶几腳。壺輕輕一晃,像心跳撞在桌面上。他沒有收回。結月看在眼裡,嘴角又彎了彎,像看穿了他全部的僵硬與克制。她也沒有多說,只是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在他臉上一點一點地描。那目光不具攻擊性,卻黏得他後頸全是汗。
客廳裡很靜。他們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她的平穩,他的略促。中間隔著一張矮桌,桌上有她剛剛放下的空杯、他的空杯、一只還掛著水珠的手沖壺,和她蜷在燈下的影子。
時間像被誰偷偷撥慢。又過了許久,直到結月忽然把雙腿放下,兩隻赤腳落回暖烘烘的木地板。她伸了個懶腰,手臂往上拉,T恤下襬跟着被牽起,露出腰間一截細白的皮肉。龍田差一點嗆到。她把手臂放下,說:
「好像該睡了。」
龍田站起來,動作快得像被彈出去。他低低嗯了聲,繞過矮桌,往臥室走。棉被在壁櫥上層,枕頭在衣櫃深處,他得踮腳才能拿到。他背對著她,看不見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還坐在那裡,兩條腿擱在椅緣,像隻剛決定不再逃跑的夜貓。
他抱起備用薄被,手指緊抓布料,指關節微微泛白。走回客廳時,燈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框上。她正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像冰層底下慢慢湧起的暖流。那是凌晨三點零三分,東京最深的夜,也是他們之間最接近,卻又最安靜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