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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班車的眼淚

第 3 章 · 分手的原因

茶已經涼了。杯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細看才看得見。

龍田的視線從杯口移開,落在結月身上。兩人並肩坐著,中間隔了半個座位的距離,不遠,卻也不近。她微微側著臉,望向已經沒有雨跡的窗玻璃。暖黃的燈光映在玻璃上,把她的側臉勾出一層柔和的輪廓。額前幾縷黑髮半乾地垂著,貼在耳際。她看出去的方向,只有東京的夜。遠處隱約能辨出山手線的軌道,偶爾一閃一閃的信號燈像呼吸。

她看起來很安靜。可龍田記得月台上的她,蹲在黃線邊,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放下茶杯,杯底的涼茶微微晃動。

「結月。」

她的肩膀輕輕一顫,像被從很遠的地方叫了回來。「嗯?」

「你剛才……為什麼會哭?」他的聲音低而且慢,像在怕驚動什麼。「只是沒趕上末班車的話,不至於哭成那樣吧。頂多找間網咖待一晚,或者去膠囊旅館,怎麼樣都有辦法。可你蹲在那裡,哭得那麼傷心。我不覺得只是因為電車。」

結月的指尖收緊了。茶杯還握在手裡,十根手指頭扣著杯身,蒼白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更白。她沒有轉頭,目光仍舊對著窗外。房間一瞬間很靜,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得格外清楚,一下、又一下,像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龍田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有些後悔。他想起她剛進公寓時的警戒,像一頭淋濕的貓,隨時準備逃。他問得太急了。她不欠他答案。他只是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不想說也沒關係。」他補了一句,語氣放得更軟。「我不是在逼你。只是……」

「剛剛在站台,我被甩了。」

結月說得很輕,像把字一個一個放在空氣裡。她終於低下頭,下巴幾乎碰著杯緣。黑髮從肩頭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今晚,在新宿。他把我叫出來,說有話要說,我只來得及回神,就全說完了。」

龍田沒有接話。他的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我們交往了半年。」她繼續說,聲音平板得像在念一段別人的事。「他比我大一級,同一個法學部。剛開始很好,很體貼。他記得我打工排班的時間,會跟到咖啡廳等我下班。後來……他開始很在意一件事。」

她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我沒有跟他做過。一次都沒有。他最開始說可以等,說尊重我。可到了第三個月,就開始問為什麼。我說我還沒有準備好。他會跟我吵架,吵完又道歉,說他只是太喜歡我。我信了,覺得是自己的問題。第五個月,他不再問了,但整個人變得很冷,像在等我主動補償他。今天,他當面說,他不能再跟一個不讓他碰的女朋友交往下去。他說他等我等得夠久了,說我根本沒把他當男朋友。」

她停了一下,喉嚨微微動了動,像嚥下某種酸澀。

「他告訴我,跟以前的女朋友都很快就上床了。只有我,半年。他問我是不是性冷感,還是根本不喜歡他。」

龍田的眉頭慢慢皺緊,拳頭在膝蓋上握起。他聽得胸口一股火往上頂。

「你什麼都不用替他找理由把話吞下去。」他說,聲音比剛才沈。「我那時在站台上看到,只覺得你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那不是你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是渣到不行了。」

結月微微偏過頭,露出一隻濕亮的眼。她沒有哭,可眼眶紅了半圈,像隨時會滿出來。

「可是……」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裂隙,像被他的話劃開。「交往半年,都不願意做,不是很奇怪嗎?他身邊的朋友也這樣說。我是不是……真的太奇怪了?」

「哪裡奇怪?你不想做就是不想做啊。」

龍田的聲音大了些,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坦率與怒意。他轉過身子面對她,目光直白而炙熱,像要把她從那些自責裡拉出來。

「如果你不想要,那種事就應該等到你想要為止。管他半年還六年,不想做就不想,這跟交往時間多長沒有關係。他拿這種理由逼你,不就是只想做,才會覺得等不下去?」

他喘了一口氣,耳朵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生氣。他想到她蹲在月台上,為了一個人渣的幾句話哭成那樣,就覺得這世界不公平得可恨。

結月愣愣地看他。她沒有料到他會這樣生氣,更沒有料到他說得這樣理所當然,像在講一件最基本的常識。她第一次從別人那裡聽到這些話。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一記直接砸下來的真話。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聲音,只是淚水順著臉頰滑到下頷,一滴、兩滴,落在手背上。

「喂,我又說錯話了……」龍田一下子慌了,伸手想幫她擦,卻在碰到她臉頰前停住。手指懸在半空,進退不得。

結月搖搖頭,自己抬手抹了抹眼睛。她的手腕很細,龍田借她的長袖T恤鬆垮垮地堆在手肘,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臂。

「不是,」她啞著嗓子說,「謝謝你。」

龍田的手收了回去,抓了抓自己的後腦。「我只是說事實。換作任何人聽見,都會站你這邊。」

她低下頭,雙手捧著已經涼透的茶杯,嘴角浮起一點點弧度。那弧度極微弱,像哭過之後忘了收乾淨的水痕。她忽然輕聲問:「你剛才說,如果有人不想做,就應該等到她想要為止。那你自己呢?」

「什麼?」

「你是醫學部的,一定念過生理學跟解剖。你對這種事,是怎麼想的?」

龍田的耳根更紅了,一路紅到後頸。他沒料到她會把問題丟回來,而且問得這樣直白。

「我……沒做過,所以沒資格裝懂。」他有些侷促地看她一眼。「但我知道人是白質跟灰質組成的,所有感覺都是神經訊號。如果不是自己想要,那種事就只剩痛而已。不想讓女朋友痛,是最基本的吧。」

結月盯著他看,目光裡有某種柔和的情緒在翻湧。她想起前男友總是跟她說,男生忍不住是自然的,忍了半年沒有對不起她,已經很偉大。她內疚了很久,以為自己的拒絕傷了人。原來,可以不痛的。

「你這個人,」她停頓片刻,語氣像嘆息,「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了?」龍田皺眉。

「太正直了。正直得不像住在東京的人。」

龍田聽了一愣,然後低低笑出來。他很少被這樣評價,倒也不覺得討厭。他起身又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走回來時,把杯子塞進她手裡。

「喝點熱的。茶冷了。」

結月接過,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指腹,兩人都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龍田迅速把手抽回去,坐回原來的位置。他假裝調整坐姿,左腿不自在地架到右腿上。寬鬆的運動褲其實遮掩不了什麼,只是他自己不確定身體是不是有了反應。他十六公分的東西藏在布料下,很安靜,可他的心跳快得讓整件T恤都在微微起伏。

結月低頭啜了一口熱水,熱氣重新撲上臉頰。她忽然說:「龍田,你借給我的衣服,有你的味道。」

龍田喉結滾了一下。「洗衣精的味道吧。我用無香的那種……」

「不是,」她輕輕搖頭,視線落在他肩上。「像……焙茶。還有一點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醫院的書待久了染上的。對不起,很臭吧?」

結月沒有回答,只把臉埋進杯口,像默認了什麼。她的耳朵也紅了,紅得比龍田更不明顯,只在耳尖泛著一層暖色。

窗外,東京的夜色仍舊懸著。烏雲已經散盡,明月露出來,把陽台濕衣服的影子淡淡打在地上。一點風都沒有,整座城市像睡著了。可他們沒有睡意。龍田偷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正抬眼看他。目光撞在一起,誰都沒有移開。

她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幾乎只餘唇形:「龍田,今晚,謝謝你收留我。」

「別客氣。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可能不管。」

「明天一早,我就走。」

「你不用急。我明天也放假。」他撓撓臉頰,「可以再幫你泡杯咖啡。你說過你在咖啡廳打工,我這裡有手沖壺。豆子不多,但還算能喝。」

結月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落在濕潤的眼底,像深井裡浮起一尾銀魚。「你會手沖?」

「不太會。但看你心情不好,我試試。」

她沒有再推辭,只低低應了聲好。那聲好很輕,卻比先前幾次都踏實。

龍田往後靠進椅背,長腿伸展開來,腳掌碰著茶几腳。他忽然想起,外套還掛在門後滴水。他想起夜風、電車、她的眼淚。他想起她說,他太正直了。他忽然覺得,今夜自己的世界像被輕輕推開了一扇窗,外面是未結凍的東京夜晚,和一個再也不想放著不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