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田推開公寓一樓的玻璃門,濕冷的空氣從背後追進來,往人骨頭裡鑽。樓梯間的日光燈管跳了兩下才亮,白得有些刺眼。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結月,她還裹著他的外套,整個人像隻從水裡撈起來的貓,縮在過大的布料裡,鞋尖踩在磁磚地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四樓。」他邊走邊說,聲音在樓梯間裡盪開。
她跟在後面,步伐很小,每踏一級都要頓一下,似乎怕褲管太濕滑倒。龍田放慢速度,數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到三樓轉角時,他聽見她很輕地打了個噴嚏,悶在外套裡,像隻落水的小動物。
「快到了。」他說。
四樓走廊不長,兩邊各有幾扇鐵灰色的門。龍田停在最裡面那扇前,從褲袋裡掏出鑰匙。鎖孔轉了兩圈,門開啟時帶出一股乾燥而溫暖的氣流。他先走進去開了燈,然後側身讓結月進門。
「進來吧,隨便坐。」
結月在玄關站了一拍,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襪子,又看了看他鋪得整齊的木地板,一時不知該不該脫鞋。龍田指著玄關的拖鞋:「脫掉就好,鞋子放外面。襪子也脫吧,我拿毛巾給你。」
她嗯了一聲,蹲下來解鞋帶。龍田看著她蹲下的背影,那件外套從肩上滑下一半,露出裡面濕淋淋的薄襯衫,布料貼在背上,透出皮膚的顏色。他別開眼,先進屋裡開暖氣,又從衣櫃底層翻出兩條乾淨的浴巾。
「這個給你。浴室在左邊,蓮蓬頭要往右轉一點才夠熱。」
她接過毛巾,低低道了謝。龍田看她還站在原地,絞著那條浴巾的邊角,像在猶豫什麼。他嘆口氣,走回玄關把自己的鞋也踢掉,直接光腳踩進屋裡,然後回頭對她說:「先別管了,地板濕了等等再擦。你要不要先洗澡?衣服都濕透了,會感冒。」
結月這才真正走進來。她的襪子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濕印。龍田瞥了一眼,心想明天再擦就好。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抽屜,翻了一件最低調的黑色T恤、一條灰色運動棉褲,還有一件沒拆過的四角褲——猶豫零點幾秒,還是把四角褲塞進那疊衣服裡,一併遞過去。
「這給你換。褲子會很長,腰頭有綁帶可以束緊。」
結月雙手接過,看著那疊衣服,眼睫垂得很低。過了一會才說:「那個……不好意思,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龍田說,語氣不經意地放柔了一些,「你先洗。我幫你把外套掛起來晾乾。」
她轉身走進浴室。門關上後,龍田呼出一口長氣,把濕答答的深灰外套從她剛才坐過的椅背上拎起來,抖了抖,掛到浴室的暖風機出風口下。她的包包也被水浸得半濕,裡頭的東西不用看也知道八成遭殃。他找了一個布質衣架,把包包倒扣在通風處,底下墊了吸水毛巾。
浴室裡的水聲響了起來。龍田回到客廳,把濕衣服脫下,換了件乾淨的長袖棉T和短褲。他坐在沙發上,才終於感覺到自己也有點冷。暖氣嗡嗡作響,室溫慢慢爬升,空氣裡那股他早就習慣的淡淡消毒水味被水氣一烘,竟多了一絲柔軟的溼潤感。
他把散在茶几上的幾本藥理學講義疊好,推到角落。她的濕外套在暖風裡輕輕鼓動,衣角滴落的水珠讓他想起來該放條抹布。他拿了抹布,走到玄關附近把一灘水漬大致按乾。
浴室門打開了。
一陣熱氣先冒出來,像是冬天裡整團白色的霧。結月踩著拖鞋出來,雙手抱著換下來的濕衣服,身上穿著他給的那件黑色T恤和灰色棉褲。T恤確實太大了,領口斜斜地掛在鎖骨旁,下襬一路蓋到她大腿中段;那條運動褲的鬆緊腰頭就算綁緊了,也還是歪歪地卡在髖骨上,褲管堆了好幾折。
她的黑髮沒有完全擦乾,濕漉漉地披在肩後,貼在顴骨的幾縷頭髮還滴著水。皮膚被熱水蒸得泛紅,從頸側一路暈到鎖骨下方。整個人像用熱氣熏出來的,柔軟又帶著一股不設防的潮氣。龍田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喉嚨有點緊。
「欸……衣服太大件了。」她低聲說,拉了拉T恤的下襬。
「我家只有這種尺寸。」龍田移開目光,站起來走向浴室,裝作在確認暖風機的角度,「你先坐一下,我沖一下很快。」
她嗯了聲,側身讓他過去。龍田進了浴室,關上門。浴室裡還瀰漫著她洗過的香味,蓮蓬頭滴著最後幾滴水。他把熱水轉向左邊,站在水柱下閉上眼睛,試圖不去想剛才她穿著自己衣服站在門口的畫面。
等他洗完,換了件乾淨衣服走出來時,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一格。他正想問她怎麼把燈關了,一轉頭,就看見結月蹲在玄關過去一點的木地板旁。
她手上抓著抹布,低著頭,沉默地一下一下按著地上的水漬。是方才他匆忙收拾時漏掉的幾處,還有她自己走出來時從髮梢和濕衣服滴落的水痕。她蹲得很低,膝蓋幾乎碰到胸口,寬大的T恤自然地往前垂墜,那本來就鬆垮的領口開得更低。
從龍田站著的高度看下去,她柔軟的鎖骨下方,T恤與皮膚間拉出一道深深的陰影。她沒有穿內衣——龍田只望見一道渾圓的弧線,白得發燙,在暖黃的燈光下像瓷器。她的身子因為用力擦拭而微微前傾,那片陰影便隨之晃了一下。
龍田的腦子嗡地一聲。他猛地別開臉,耳根像被什麼燒起來。他把視線釘在牆角那盞落地燈上,用力眨了一下眼。
「……不用擦了,先來坐吧。」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沙啞。
結月抬起頭,手裡還抓著抹布,似乎完全沒察覺什麼,只是困惑地看著他:「可是地板都還是濕的,我剛剛走過來……」
「沒關係,明天再弄。」他打斷她,語氣強硬了一點,像是怕自己又會看過去,「先坐,我幫你倒杯水。」
他轉身走進廚房,雙手撐在流理台邊,盯著水龍頭的反光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水杯從上方的櫃子取出來時,他的手已經沒有在抖了,只是指尖還有些發麻。
回到客廳時,結月已經坐到了單人座那一側,抹布疊好放在茶几下。她整個人陷在靠墊裡,寬大的衣服把她裹成一團,只露出一截濕潤的膝蓋和泛紅的腳踝。龍田坐回雙人座,往水杯裡倒了溫水推到她面前。
「我是龍田。龍田實。醫學部醫學科三年級,東大的。」他率先開口,坐姿端得比平常直。
結月端起水杯,小口抿了一下,杯底在桌面輕叩:「我叫結月。法學部二年級……也是東大。」
「法學部?」龍田愣了一下,「我們學校?」
她點頭:「嗯,但平常都在本鄉校區,不太會到駒場。所以你可能沒見過我。」
龍田一時說不出話。幾個小時前在新宿月台上縮成那樣的女孩,居然在自己每天都去的那個校園裡走著同一條路。他看著她的臉,視線在昏暗的燈光下打轉,忽然覺得這一切合理得有些荒謬。
「……世界真小。」他往後靠向椅背,嘴角動了動。
結月也低低笑了一下,雖然很短,像只是從鼻子裡呼出的氣。
「你在哪個校區?」她問。
「我也是本鄉。每天都是。」
「那更巧了。法學部跟醫學部中間只隔一條路。」
「我知道。旁邊那家豬排飯很好吃。」
「真的?我還沒吃過。我平常都在咖啡廳吃員工餐。」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終於不再發抖。可能因為屋裡暖了,也可能是聊到了熟悉的地方。結月不自覺地伸手去攏耳後的頭髮,手指順著那綹濕髮滑下來。龍田發現她很常在說一句話之前先撥一下頭髮,像是在給自己爭取半秒思考的時間。
他也很認真地在聽。每當她停下來,他都會點個頭,低低地嗯一聲,眼神穩穩地落在她身上,沒有游移。結月似乎也感受到了,肩線慢慢從剛才的僵硬中鬆下來。
「你明天有課嗎?」她忽然問。
「沒有。會在家看書。」
「我也是。明天剛好不用打工。」她頓了一下,「原本想說今晚可以慢慢整理講義,結果……變成這樣。」
龍田想了想,把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我也一樣。本來要念到天亮。結果在月台看到你,想說總不能放著不管。」
結月看向他,目光有些複雜,像在準備謝謝他,又像想反駁什麼。最後她只是低聲說:「你這樣很危險。帶不認識的人回家。」
「你比我危險多了吧。」龍田脫口而出。
她愣了半秒,然後低下頭,嘴角抖了一下,像忍耐著不笑。
聊到這裡,不知不覺已經兩點。龍田起身到廚房燒水,茶葉罐裡只剩一些焙茶的粉末。他量了兩匙倒進壺裡,沖水時茶香和蒸汽一起湧上來,把空氣中那股藥味沖淡。他端著兩杯熱茶走出來,看到結月正側著身子,專注地盯著他書桌的方向。
桌上那本藍色封皮的神經解剖學課本攤開著,上面壓了兩支不同顏色的螢光筆。結月盯著攤開的那一頁,不知道在看什麼。龍田輕咳一聲。結月回過頭,像被抓到偷看的小孩子,表情一瞬慌亂,然後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那笑容極短,像她唇畔掠過的一抹暖意。
龍田心想:她笑起來真好看。
他沒有說。站到她面前把熱茶遞過去,掌心包在杯側,怕她燙。
「喝點熱的吧。」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結月接過茶,雙掌圈著杯身,低低應了聲好。
雨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外偶有風吹過,搖動晾在陽台衣架上的濕衣服。龍田坐回她旁邊,暖氣在牆角細細地響。兩人各自捧著熱茶,沉默融在焙茶的苦香裡。結月的指尖仍有些涼,但已經沒有在抖了。她偷偷從杯緣上方望了龍田一眼,他正低頭看自己的茶,耳朵到現在都還泛著薄紅。
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紅著耳朵,只是把臉往杯口的熱氣裡埋了埋,胸口某個淤塞一整晚的地方,似乎被燙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