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田端著托盤走回客廳的時候，結月已經在餐桌前坐好了。
她換回了昨天洗乾淨的Ｕ領長袖，外面套了一件他備在客廳的薄外套。袖口長了一截，手指只露出一半，所以她把袖子往上折了兩折，頭髮簡單綁成低馬尾，脖子上那道齒痕因此完整露出來，在窗光裡變成淡紅色。
託盤放上桌時，她聞到味噌湯的味道，眼睛亮了一下。
「好香。」
「只是平常的東西。」龍田把碗筷擺到她面前，坐下來，看著桌面。「雞肉炒小松菜、半熟蛋、白飯，還有味噌湯。醃蘿蔔是我媽寄來的，下飯。」
「你平常早餐都吃這樣？」
「沒有，這是因為妳在才……」
龍田停住，夾起一口飯塞進嘴裡。
結月笑了一下，沒追問，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
湯的熱氣從她唇邊散開，蒸得臉頰微微泛紅。龍田偷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吃。他吃得比平常慢太多，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一口飯嚼了十幾下才吞下去。
結月把蛋戳破，半熟的蛋黃慢慢流到白飯上，像金黃色的醬汁。她發出很輕的一聲「嗯」，說很好吃。
龍田說：「妳喜歡就好。」
又是一陣沈默。
結月快吃完時，龍田忽然放下筷子。他沒看她，聲音有點緊。
「妳今天……有事嗎？」
結月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才抬起頭。
「今天？沒有啊，怎麼了？」
龍田盯著自己碗裡最後一口飯，像在對那顆米粒講話。
「那個……要不要去迪士尼？」
結月沒有馬上回答。
空氣安靜得讓他耳朵嗡嗡作響。他猛一抬眼，看見她正看著自己，表情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又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他心跳一下子衝到喉嚨口，急忙開口：「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真的沒有關係，我就是……想說今天天氣——」
「好啊。」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龍田張著嘴，一時沒合上。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確認了一次：「可以去嗎？」
「可以啊。」結月放下碗，笑著看他，「我本來就很想去迪士尼。你真的要帶我去？」
「真的。票也……票已經買好了，下午五點在舞濱站門口碰面，可以嗎？」
「你連票都買了？」結月挑了挑眉，裝出一副很意外的樣子。
「昨晚睡前查了一下，剛好有票，就先買了……」龍田抓了抓後腦勺，覺得這個謊說得自己都不信。他乾脆站起來收碗，動作比平常急很多，碗筷碰得叮叮響。
「五點會不會太晚？」他背對她，把盤子放進水槽。
「不會。我想先回家換個衣服。」
「嗯。」他點頭，沒回頭，「那我先去洗碗。」
結月托著腮看他。
男人寬厚的背把水槽半擋住，水流沖在盤子上的聲音很響，但她還是能聽到他一邊洗碗一邊在唸唸有詞，像在背什麼台詞。她低下頭，嘴角根本壓不住。
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藏事情。
＊
龍田提早了四十分鐘到舞濱站。
他在車站外面的廣場來回走了好幾趟，牛仔外套換了又換，最後還是穿最常穿的那件黑色厚外套，裡面搭深灰色針織衫。手上提著一個小紙袋，裡面裝了兩人份的入園門票和一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米妮髮箍，回家路上經過店鋪時手滑買的。
他拿出手機確認天氣。晴，氣溫十二度，風不大，適合約會。
接著他又點開早上偷拍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列著：
一、先玩刺激設施，利用吊橋效應製造心跳加速。
二、在設施時適度保護對方，展現可靠。
三、黃昏時找浪漫景點告白。
四、誠懇最重要。
龍田看了一遍，深吸一口氣，把畫面關掉。他抬起頭，正好看見結月從車站閘門走出來。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連身洋裝，裙長到小腿中段，外面是米白色短外套。脖子上多了一條銀色細項鍊，鎖骨上端那道吻痕仍然清楚，就在三公分外。頭髮放下來，直順地垂在肩上，末端在風裡輕輕擺動。她看到他，揮了一下手，小跑步過來，站定在他面前。
「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才剛到。」
結月點頭，目光落在他手上。
「你手上拿什麼？」
「這個？」龍田把紙袋遞出去，「給妳的。入園用的，戴上比較有氣氛。」
結月打開袋子，看見米妮髮箍，笑出來。
「你買這個？」
「到迪士尼就是要戴這個啊，不然少了一種感覺。」
她沒有推辭，直接把髮箍戴上，問他好不好看。
龍田看著她，點頭。
「很可愛。」
結月低下頭，把外套拉緊一點，耳尖在夕陽光下泛起很淡的紅色。
＊
入園之後，龍田像個按表操課的人一樣，第一站就直奔太空山。
結月跟在後面，看著他時不時拿出手機瞄一眼，又很快收起來的動作，抿著嘴唇忍住笑。她知道他在看什麼，全都知道。
排隊人潮比想像中少，兩人很快就被安排坐在車的最後一排。龍田原本想坐外側，結月說沒關係，自己坐哪都好。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把手放在她面前的扶手桿上，小聲說：「等一下如果害怕，可以抓我的手。」
結月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龍田同學，你這是在預告自己會怕嗎？」
「是妳抓我，我是讓妳有東西可以抓，這是體貼。」
「喔——體貼啊。」她笑。
太空山的車啟動後急速爬升，接著一瞬間向下俯衝，黑暗裡的光芒與彎道接連砸過來。龍田全程僵著，兩隻手緊抓扶手，表情像在考高難度的期末考。結月倒是很興奮，舉起一隻手，叫出半聲，風把她的笑聲吹得斷斷續續。
車停下來的時候，龍田站起身，腿有點發軟。
「好玩嗎？」
結月跳下車，站穩，點頭說：「超好玩，再玩一次嗎？」
「……我們去巴斯光年射擊。」龍田一本正經。
結月沒戳破他，只是伸手拍拍他手臂，壓低聲音說：「你剛剛在最後那個俯衝有叫出來喔。」
「……那個是正常的驚嚇反射。任何人在重力加速度下都會有那種反應。」
「好喔，正常的驚嚇反射喔。」她笑了，牽住他的手腕，往下一站走。
這是她第一次在園區裡主動碰他。
龍田低下頭，看著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她的掌溫透過外套袖子傳進來，不是太緊，也不算輕，像是理所當然地放在那裡。他忽然什麼台詞都忘了，只記得跟著她走。
＊
下午的陽光斜了，園區變成另一種顏色。
他們玩了巴斯光年、小飛俠天空之旅、幽靈公館，也拍了幾張照。龍田一開始比得很僵，後來被結月拉著一起比了兔子耳朵，兩人才在城堡前的長坡上蹲著，靠著欄竿吃薰衣草冰淇淋。
結月把甜甜的餅乾杯掰下一小塊，問他要不要。龍田張嘴，她就把餅乾塞進他嘴裡，笑說：「這樣才公平。」
後來他買了一盒米奇造型的爆米花，結月邊走邊吃，說今晚一定要看燈光秀。龍田說好，心裡卻在算時間。他知道自己快沒有時間了。
他帶著結月往城堡左側的橋走過去。那裡人比較少，又能看到整座灰姑娘城堡側面。天空從橙色轉成深藍，城堡剛點燈，白色外牆在暮色裡透出暖和的光。
龍田停下腳步。
「結月。」
她回頭，手上還抱著爆米花盒，嘴裡咬著一顆，腮幫子微鼓。風吹過來，她的頭髮揚起一縷，貼在唇邊。她抬手把頭髮別開，髮箍上的米妮耳朵顫了一下。
龍田張了張嘴，腦中一片空白。
他拼命想，第一句話是什麼？是要先說今天很開心，還是直接說重點？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盛著整個園區的光。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準備錯了。
「我……」
結月看他僵在那裡，輕輕笑了一下。她沒有催他，只是把爆米花盒抱在胸前，往前一步，離他更近了一點。
「你怎麼啦？」
「不是，我沒有……我只是……」
龍田的耳朵燙得發痛。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就在他準備豁出去的瞬間，結月忽然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龍田睜開眼。
「你不用那麼努力。」她看著他，聲音很輕，「慢慢說也可以。」
他怔住，看著她。
「妳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結月沒有否認。她彎起眼睛，像快笑出來的貓，憋了一下，才搖搖頭說：「你從早上就一直在查『如何向喜歡的女生告白』，還打開『吊橋效應』那一頁，還買好兩張迪士尼票，然後在廚房對著鍋子練習。我看到了。」
龍田整個人像被雷打到，啞口無言。他張著嘴，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妳……真的從頭到尾都看到了？」
「嗯，從你打開筆電開始。字很大喔，就看了一下下。」
龍田把臉轉向一側，另一隻手捂住額頭，感覺自己整個人要燒起來。
「不要再講下去了……」
「連你什麼時候買票、幾點開園、幾點有煙火，我都看到囉。」
「結月……」
「你就是為了說一句話，忙了一整天嗎？」
她笑著，那是發自內心的，像是整個人都在笑。龍田低頭看她，她眼睛彎著，臉頰因為笑而浮起淺淺的紅。他忽然也不覺得丟臉了。
是啊，就是為了說一句話。
他站在那裡，耳邊有風聲、笑聲、遠處的音樂，但他只看得到她。他張開嘴，不再想任何攻略、時機、成功率，只是說出盤旋在心裡最久、最直接的那句話。
「我喜歡妳。」
結月臉上的笑停了一下。她看著他，眼底慢慢亮起來，像有什麼一直等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她眨了眨眼睛，輕聲說：
「我也喜歡你喔，第一次小偷。」
龍田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個傻氣的笑，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低頭笑了。那笑裡全是鬆了口氣的笨拙，也全是真摯。
結月牽起他的手，把自己更靠近他一點，踮起腳尖，仰臉吻了他。
嘴唇很輕地貼上去，像今晚第一顆星星落在唇上。她的唇暖熱、柔軟，帶著爆米花與嘴唇蜜的淡甜味。龍田的呼吸停了一拍，下一秒他收緊手指，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低頭回吻。
風從城堡那頭吹來，把她的裙擺和他的外套下襬拂在一起，兩個人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投成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