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客廳那扇沒拉上窗簾的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沙發床上。光線照在結月露在毛毯外頭的腳踝上，腳趾動了一下，縮回毯子裡。
龍田先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視線還有些模糊，但身體的感官比大腦更快地接收到資訊——懷裡有人。結月背對著他縮成一團，後腦勺貼著他的下巴，她的黑髮散在他枕著的那條手臂上，有些髮絲還帶著昨晚洗澡後殘留的微涼濕氣。他的手還環在她腰上，掌心貼著她平坦的小腹，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沒有馬上動。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線往下看——毛毯已經滑到胸口的位置，露出她的鎖骨和半邊肩膀，肩胛骨微微凸起，線條很細。她的皮膚在晨光裡看起來比昨晚更白了一點，鎖骨下方有一小塊淺淺的紅印，是他昨晚留下的。她還沒有醒。呼吸很輕，身體完全放鬆，像一隻縮在暖爐前面的貓。
龍田盯著那塊紅印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移開。
昨晚發生的事情像跑馬燈一樣在腦子裡閃過。他送她回家，結果她根本沒帶傘。他留她下來吃晚飯。然後——沙發床上，她的乳頭在他嘴裡硬起來的樣子。她抓著他的前臂呻吟的聲音。她咬他脖子的時候留下的齒痕。她在他耳邊說「我想要」的時候，聲音是怎麼發抖的。還有後來，他在浴室裡用毛巾擦過她身體的時候，她閉著眼睛，睫毛一直抖。最後兩個人裸著身體貼在一起睡著，什麼也沒做，只是抱著。
到這裡，龍田的腦袋終於像一台重新開機的電腦，慢了好幾拍才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們這樣算是什麼？
他連告白都沒有。
「你連告白都沒有，就想直接算交往？」
結月昨晚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當時他整個人還沉浸在射精後的倦怠感裡，只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對啊，一個連告白都沒有的人，憑什麼直接跳級當男朋友？但現在天亮了，理智重新上線，這個問題突然變得很具體、很急迫、很需要立刻回答。
因為他們昨天一起吃飯、第一次正式做愛、洗澡、裸身抱著睡了一整晚——怎麼看都是情侶。但他就是沒有說出那句「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
龍田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從結月脖子下方抽出來。動作很慢，像在拆炸彈一樣，每一寸移動都屏住呼吸。結月的頭落在枕頭上，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向沙發床的內側，繼續睡。
他輕手輕腳地從沙發床上溜下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他彎腰撿起昨晚丟在茶几旁邊的四角褲套上，然後在茶几前面盤腿坐下來，打開筆電。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瞇了一下眼睛，把亮度調低。
他先打了一行字：「醫學定義 戀愛關係建立要件」。
搜尋結果出來的全是一些論文，什麼「伴侶關係形成之神經生物學基礎」、「催產素與依附行為之關聯性研究」。他皺著眉頭看了幾行，發現這些東西他大一就在生理學課本上讀過了，但沒有一篇論文告訴他怎麼開口說「我喜歡妳」。
他把關鍵字刪掉，重新輸入：「告白 方法」。
跳出來的結果豐富多了。第一個連結是一個戀愛諮詢網站，標題寫著：「告白成功率最高的五個時間點」。他點進去。
「第一名：夕陽時分。研究顯示，日落前後的一小時內，人類對浪漫訊息的接受度提升約三成，因為此時褪黑激素開始分泌，情緒趨於感性。」
「第二名：摩天輪頂端。配合遊樂園的吊橋效應——當人處於緊張狀態時，心跳加速的生理反應會被大腦誤判為心動，此時告白的成功率極高。」
龍田很認真地讀完，還往下滑看了好幾頁。裡面各種分析、攻略、話術範例——「推薦使用間接告白法：先表達感謝，再自然帶入情感」、「直接告白法適合性格開朗的對象，但需注意環境氛圍是否足夠私密」。他越看越覺得頭痛，這些東西比他考醫師國考的筆記還複雜。他嘆了一口氣，把瀏覽器分頁切到東京迪士尼的官網。
兩張。平日傍晚護照。今天下午入園。
他的視線在螢幕上的「購入確認」按鈕上停了好幾秒。
「夕陽」加上「遊樂園」——這樣兩個條件都滿足了。迪士尼有摩天輪嗎？好像沒有。不過城堡前面看夕陽應該也差不多吧。
他按下了購買。
這時身後傳來打字以外的聲音——很輕，像床單摩擦的沙沙聲。
結月其實在龍田把手臂抽走的時候就已經醒了。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維持面向沙發床內側的姿勢，聽著龍田打字的聲音。
一開始她只是好奇他在做什麼。但當她微微睜開一隻眼睛，從睫毛縫隙裡看到龍田盤腿坐在茶几前面、裸著上半身、只穿著一條四角褲、很認真地在筆電上打字，螢幕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皺著眉頭，嘴唇微微抿起，表情專注得像在準備期末考。
她看清楚了螢幕上的字。
「告白成功率最高的五個時間點」。
結月愣了一下。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忍住了差點笑出來的聲音。肩膀抖了一下。
他在查怎麼告白。
這個念頭像一顆溫水球在她胸腔裡破開，流出來的不是好笑，而是一種很暖很軟的東西。她想起昨晚自己說的那句話——「你連告白都沒有，就想直接算交往？」——當時她只是隨口一說，想讓他繃緊的神經鬆下來。她根本不需要什麼華麗的告白，也不需要夕陽或摩天輪。只要龍田說一句「我喜歡妳」，她百分之百會點頭說好。
畢竟她都已經把第一次交給他了。如果她不想跟他在一起，她今天根本不會來。她甚至不會在他杯子上寫自己的 LINE ID。
但龍田不知道這些。
結月看著他認真查資料、買門票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比她大一歲的醫學部學長有夠可愛。可愛到她想從沙發床上爬起來，走到他背後，把他抱住，然後在他耳邊說：「不用那麼麻煩啦，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答案。」
但她沒有這麼做。她看到龍田按下購票確認後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決定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她故意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慵懶的嗯哼——那種剛睡醒、還不想睜開眼睛的哼聲。
龍田嚇了一跳。
他真的嚇到了。肩膀猛地一縮，雙手啪一聲把筆電蓋上，速度快到結月覺得他可能會夾到手指。他扭頭看向沙發床，結月正揉著眼睛坐起來，毛毯從她胸口滑下來，露出一片鎖骨，她沒有急著拉回去。
「……早安。」龍田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語氣像個被老師抓到在桌子底下偷看漫畫的小學生。
結月看著他，差點又笑出來。他坐在茶几前面，背挺得筆直，四角褲的褲頭歪了一邊，鎖骨下方那條淺淺的疤痕被晨光照得有點反光。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剛起床正要去廚房」的氣息。
「早安。」結月回了一句，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很平淡，完全沒有拆穿他的意思。她把毛毯拉起來披在肩上，從沙發床上起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往浴室的方向走。「我去洗臉刷牙。」
「好。」龍田點頭，點頭的幅度有點大。「我去弄早餐。」
結月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瞥了一眼那台蓋上的筆電。她沒有停下來，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龍田看著她走進浴室，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才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雞蛋還有六顆，小松菜剩半把，味噌已經用完了，不過櫃子裡還有即溶味噌湯包。他從冰箱裡拿出蛋和小松菜，放在流理台上，然後站在那邊，兩隻手撐著流理台邊緣，垂著頭，閉上眼睛。
他在腦子裡排練。
「結月，那個……等等吃完早餐，要不要一起去一個地方？」
太隨便。
「結月，我今天下午買了迪士尼的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單刀直入，還不錯。但她會不會覺得太突然？
「結月，我昨天說可以抱妳一輩子，不是隨便說說的，所以——」
太沉重。而且光想到這句話他就想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浴室裡的刷牙聲停了。
龍田深吸一口氣，從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開始切小松菜。刀落砧板的節奏很穩，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結月在浴室裡吐掉牙膏泡沫，用水漱了兩次口，然後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鎖骨上有吻痕，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深一點，看起來——沒有平常那麼拘謹。她把一綹頭髮撥到耳後，露出脖子右側那一道淡淡的齒痕。是龍田昨晚留下的。她用指尖輕輕摸了一下，不痛，但有點麻麻的。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在咖啡廳工作時的禮貌微笑，也不是在法學部教室裡對同學的那種客氣的笑，而是真的覺得很有趣、很開心、很想笑出聲音來的那種笑。她用手背擦掉眼角笑出來的一點水光，然後擰開冷水，雙手掬水潑在臉上，把剩下的笑意沖掉。
直播間水聲蓋過了客廳裡那個男人緊張的碎碎念。
「小松菜不要炒太久——不是，重點不是小松菜。結月，那個——」
「今天下午天氣應該不錯，我想說——」
「妳不是喜歡迪士尼嗎？雖然我沒問過妳，不過——」
龍田在廚房裡對著平底鍋練習，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自己聽得到。
倒在鍋裡的油開始滋滋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