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的電子看板跳成二十三點四十分，山手線外回線的末班車還有四分鐘進站。龍田把教科書塞回背包側袋，後頸的汗水在十二月夜風裡冷得發疼。他今天從下午就待在醫學部圖書館，考完期末病理學之後又留下來把筆記整理完，整個人累得像被抽掉骨頭。新宿站月台上只剩零星的乘客，大多數人都縮在柱子旁邊滑手機，只有他一個人站在月台末端的黃線後方。
風從軌道那端灌過來，夾著潮濕的雨氣。龍田把外套拉鍊拉高，正準備把耳機塞進耳朵，視線卻被月台再過去一點的陰影吸引住。
有個人蹲在那裡。
黑髮披散在肩膀上，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被丟在月台邊緣的紙袋。龍田先是以為她在撿東西，但下一秒就看見她的肩膀在抖，聲音很細，斷斷續續地混在電車進站的風聲裡。她在哭。
龍田在原地站了三秒。他從來不是那種會在深夜月台上跟陌生人搭話的類型，但那個女孩看起來冷得要命，身上的外套薄得不像話，裙襬底下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雨已經開始飄了，細細地打在她的頭髮和手背上。
他走過去，蹲下身，從口袋掏出手帕。
「那個……妳還好吧？」
女孩的肩膀震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來。龍田這才看清楚她的臉。長直的黑髮有些濕了，貼在臉頰側面，眼眶通紅，鼻尖也凍得發紅，但五官很乾淨，是那種素顏也好看的長相。她的眼睛裡還蓄著淚，看著他的眼神先是茫然，而後是防備。
「我……錯過末班車了。」她的聲音很啞，像哭了一段時間。「下一班要等到四點半……」
龍田把手帕又往前遞了一點。「先擦一下。身體會冷。」
她猶豫了幾秒，才伸手接過去。指尖擦過他的手指，冰得嚇人。龍田看著她把深藍色的手帕壓在眼周，低著頭，又有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哭得很安靜，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發現，連吸鼻子的聲音都壓得極小。
「妳住哪裡？」龍田問。
「……江東那帶。」
「那搭計程車回去也要一段時間。」龍田看了一眼月台上方的電子看板，外回線的末班車已經亮起了即將進站的紅字。「這種天氣叫車也不容易。」
她不說話，只是把手帕揉緊在手心裡。雨勢在幾秒內突然大了起來，打在月台遮雨棚的邊緣，水花濺到他們腳邊。她整個人又縮緊了一些。
龍田看著她單薄的穿著，又看看自己身上還算厚的外套，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他其實也累得只想回家洗澡睡覺，但把一個哭成這樣的女孩子丟在這裡，今晚他肯定睡不著。
「不嫌棄的話……」他開口。「我家離這裡很近，兩站外而已。可以先過去待一晚，等天亮再回去。」
女孩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寫滿警戒。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在確認他是不是那種半夜搭訕女人的變態。龍田沒迴避她的目光，他知道自己長得人高馬大，這個時間點對著一個哭泣的女孩子提出這種邀約，任誰都會懷疑。
「我是東大醫學部的學生。」他從背包外袋抽出學生證，攤開在她面前。「不是什麼奇怪的人。」
她的視線落在學生證上，又移回他的臉。龍田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反覆翻攪著什麼。
「……真的可以嗎？」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可以。」
她又沉默了一陣。末班車進站的廣播響起，列車的車燈照進月台，映得她臉上半明半暗。列車減速的尖銳聲響刺進耳膜，門一開，裡頭的白色燈光洩出來，把兩人腳下的水痕照得發亮。
她動了動僵硬的腿，要站起來的瞬間輕微踉蹌了一下。龍田直覺伸手，扣住她的上臂。隔著潮濕的衣料，他感覺到她整個人像冰塊一樣。她急急地抽回手，低聲說了句「我沒事」，自己抓著包包站直了。
龍田沒多說，只側了側身子，示意她先上車。她走在前頭，步伐很小，每一步都帶著猶豫。他跟在後面一步的距離，剛好能看見她走路時濕掉的長髮黏在背上的形狀。
車廂裡空得很，只有五六個乘客分散在兩端。她坐下後就把包包緊抱在胸前，蜷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直直望著地板。龍田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他沒有刻意靠近，但那個距離已經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混著雨水的淡淡氣味，類似某種清潔劑，或者洗髮精。
列車啟動，窗外的霓虹招牌在雨痕斑駁的玻璃上拉成一條條色帶。新宿的夜晚還很亮，鮮紅的招牌、藍色的看板、便利商店的白光，全都溼淋淋地糊成一片。龍田側過頭，偷偷看向身旁的女孩。
她的側臉很白，眼眶還是紅的，鼻息淺淺地打在包包的皮革上。指尖因為抓得太用力而發白，整個人都在微微地、幾不可察地顫抖。龍田能看出她還沒完全回神，那種哭過之後、腦子一片混亂的狀態。
「下一站就到了。」他低聲說，語氣放得很輕，像在打撈一塊浮冰。
她轉過來看了他一眼，眼神仍然迷茫，但肩膀的緊繃似乎鬆了一些。她小聲說：「……嗯，謝謝你。」
龍田沒回話，只覺得她那句道謝在空蕩的車廂裡迴盪，撞進胸口。
列車減速，車廂內廣播響起：「次は目白、目白です。」她抓著包包站起身，腳下又有點不穩。龍田這次沒有伸手，只是放慢腳步，走在她側前方，用身體幫她擋掉車門打開時灌進來的冷風。
目白站不大，夜晚的站前完全被雨幕籠罩。他們走出票口時，外面的雨勢大得誇張，風一吹，雨水幾乎是斜著打過來。她站在屋簷下，看著傾盆大雨，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
「走快一點，十分鐘左右就到了。」龍田脫下自己的外套，直接罩在她頭上。那件深灰色的厚棉外套對她來說大得像一頂帳篷，把她整個人蓋住。
「你……」她下意識要拒絕，龍田卻已經揹好書包，往雨中走去。
「快點。我淋一點雨不會怎樣。」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跟了上來。外套底下的她只露出半截小腿，白色的襪子踩在濕透的鞋裡，每一步都濺起水花。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深夜的住宅區巷弄裡，雨打在屋頂、鐵皮、柏油路上，像一首破碎的鼓點。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居酒屋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
龍田走在前面半個身位，不時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跟上。她的臉色在昏黃的路燈下白得像紙，眼睛裡的紅已經消退了些，卻還是能看出哭過的痕跡。
「再一下下就到了。」他說。
她點了一下頭。雨聲裡，龍田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兩個人濕透的鞋底踩在水窪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