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田把手機握在手裡,站在電車車廂的門邊,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靠在門側的隔板上。車窗外是東京城東一帶的夜景,霓虹燈光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拉成模糊的色帶。他低頭看著LINE的聊天視窗,那行字還亮在螢幕正中央。
「咖啡很好喝。」
他傳出去之後就後悔了。整整一個下午沒加她好友,加上之後又拖了快二十分鐘才擠出這一句,結果居然是咖啡很好喝。他盯著那四個字,覺得自己大概把醫學部三年的智商全部留在教室裡沒帶出來。
對面正在輸入中的提示跳出來,又消失。龍田屏住呼吸,看著那行小小的灰字閃了兩次,然後一則新訊息彈進對話框裡。
「我等等可以去你家嗎?」
龍田的拇指僵在半空中。他的大腦像被人按了暫停鍵,視窗裡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但組在一起的意思他消化了整整三秒才反應過來。她沒有接他的話,沒有跟他客套,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晚才加LINE。她直接問能不能來他家。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熱氣卻怎麼都壓不下去。他飛快打了一個「好」字,拇指懸在傳送鍵上猶豫了零點三秒,然後按下去。
傳完之後他整個耳朵都在發燙,視線死死盯著螢幕,直到結月回了一個簡短的貼圖,他才把手機翻面扣在掌心裡,抬頭看見車窗倒影裡的自己,嘴角居然掛著一個完全收不住的笑。
他低聲罵了一句,伸手揉了揉臉。
結月在咖啡廳的員工休息室裡換下制服,把摺好的圍裙放進置物櫃。她拿出手機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旁邊的同事正在補口紅,從鏡子裡瞄了她一眼:「結月ちゃん,怎麼了?突然笑得那麼開心。」
「沒什麼。」結月把手機螢幕按掉,塞進外套口袋。但那個笑還掛在唇角,壓都壓不平。明明拖了一整個下午,結果第一句居然只是咖啡很好喝。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時間。從澀谷搭山手線到他的公寓大概二十分鐘,中間還要先回自己家一趟。昨天不小心把那件四角褲一起帶回家了,她今天早上洗好晾乾,本來就打算找機會還給他。只是她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
結月回到目黑區的小公寓時,天色已經全暗。她從晾衣架上把那件深灰色的四角褲收下來,指尖碰到棉布柔軟的觸感時,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起昨天清晨自己從他身上脫下這件褲子時,指尖擦過他腰側的觸感。那時候她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現在卻把這件褲子洗乾淨、摺好,打算親手還回去。
她把四角褲裝進一個乾淨的紙袋裡,又在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頭髮。換了幾件上衣都不滿意,最後還是穿回原本那件米白色針織衫,搭一條深藍色長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只是去還東西而已。她對自己說。只是去還東西,順便吃個晚餐。
另一邊,龍田下了電車之後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去車站附近的超市,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轉了好幾圈。他其實不太確定結月會不會留下來吃飯,但還是下意識多拿了一盒雞腿肉、一包小松菜、兩顆雞蛋和一盒豆腐。經過調味料那排貨架時,他停下來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瓶味醂。
回到家後他立刻進廚房。醫學部的課業重,他平常其實很少自己煮飯,冰箱裡大多是便利商店的便當和能量飲料。但今天不一樣。他把雞腿肉切成一口大小,用鹽和胡椒簡單醃了一下,下鍋煎到兩面金黃。旁邊的瓦斯爐上煮著味噌湯,豆腐和海帶芽在鍋裡輕輕滾著。小松菜用芝麻油快炒,起鍋前撒了一小撮鹽。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腦子裡其實一直在轉。她想說什麼?為什麼突然要來?只是為了還褲子嗎?他想起昨天清晨她站在自己面前,主動脫下上衣時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想起她高潮後縮在他懷裡,說「好可怕」的聲音。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廳裡,她隔著玻璃看他的那一眼。
鍋鏟在平底鍋裡停了一下。龍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心把蛋捲煎好。蛋液在熱鍋上凝成金黃色的薄層,他用筷子一層一層捲起來,動作比平常專注得多,像是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也一起捲進去。
等到最後一道味噌湯也煮好時,玄關的門鈴正好響了。
龍田愣了一下,連忙關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就跑過去開門。
門拉開的瞬間,走廊的感應燈正亮著,結月就站在那盞燈光底下。她今天穿著米白色針織衫,長髮披在肩上,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兩個人四目相對,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那個……」結月先把視線移開,把手上的袋子遞了過來,「謝謝你昨天借我的四角褲。我不小心一起帶回家了,所以拿來還你。」
「啊……謝謝。」
龍田接過袋子。袋子很輕,裡面的褲子摺得整整齊齊,還帶著洗衣精淡淡的皂香。他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手指在袋口邊緣捏了捏。
然後兩個人就這樣站在玄關。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只剩屋內客廳那盞調暗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結月站在門外,龍田站在門內,中間隔著一道門檻,誰都沒有往前一步。
昨天晚上那些親密得像夢一樣的記憶,和今天下午在咖啡廳裡那場尷尬到幾乎窒息的再會,同時湧上來,把兩個人的舌頭都打了結。結月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鞋尖上。龍田握著袋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了。」
結月最後還是率先打破沉默。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試探什麼。她轉過身,背對著龍田,腳步卻沒有立刻邁出去。
龍田看著她準備離開的背影,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袋子。紙袋被他捏出細微的褶皺聲。明明今天一整天都在後悔自己沒能和她多說幾句,從咖啡廳逃出來之後,他在街角站了五分鐘,差點就要折回去。現在人都已經站到家門口了,難道又要讓她就這樣回去嗎?
「等等。」
結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走廊的感應燈又亮了,照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也照得清清楚楚。
龍田遲疑了一下。他握著門把的手指收緊又鬆開,最後還是開了口。
「我剛好煮了晚餐。」他說著,側身讓出一條路,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低啞,「妳要不要一起吃?」
結月看著他愣了幾秒。她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到他身上那件還沾著油煙味的圍裙,再移到他身後那盞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客廳。空氣裡飄著味噌湯的香氣和煎蛋的甜味,和她昨天清晨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然後她露出一點笑容。不是客氣的、禮貌的、在咖啡廳裡對客人用的那種笑,而是嘴角輕輕彎起、眼睛也跟著微微瞇起來的那種。
「好啊。」
龍田側過身,結月從他身邊走進玄關。她彎腰脫鞋的時候,長髮從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龍田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一小片肌膚上還留著昨天他留下的、已經淡成淺粉色的吻痕,胸口像是被人用拳頭輕輕擂了一下。
他把門關上。玄關的感應燈自動熄滅,屋裡只剩下客廳那盞調暗的燈,把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軟軟的光。
結月站直身體,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步,龍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豆香氣,混著夜晚空氣裡微涼的濕意。外頭又開始飄雨了,細細的雨絲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晚餐煮了什麼?」結月問。
「雞肉、小松菜、蛋捲,還有味噌湯。」龍田像背書一樣回答,說完才發現自己口氣太認真,連忙補了一句:「很普通就是了。」
結月輕輕笑了一聲,從他身邊走過,往客廳的方向走去。她經過流理臺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視線在那個位置停了一秒。龍田注意到了,耳尖立刻泛紅。他記得昨天清晨自己就是在那裡把她抱上去,也是在那裡對她說「不想在這裡把妳弄壞」。
「我去盛飯。」他快步走進廚房,用動作掩飾自己發燙的臉。
結月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沙發前坐下。她看見茶几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解剖學課本,旁邊散著幾支螢光筆和便條紙,鉛筆盒的拉鍊沒拉,一支自動鉛筆滾到桌角。她伸手把那支筆撿起來,放回鉛筆盒裡,然後把課本上的便條紙整理成一疊。
龍田端著兩碗飯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結月低著頭幫他收桌子。她的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他把飯碗放在桌上,喉嚨忽然有點緊。
「謝謝。」他說。
結月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輕輕搖了一下頭,意思是不用謝。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坐下來。龍田把菜一盤一盤端上桌,結月拿起筷子,等他把最後一道味噌湯也端過來之後,才低聲說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
龍田看著她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緊張得連自己的筷子都忘了動。結月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睜大,轉頭看了他一眼。
「好吃。」
龍田鬆了一口氣,這才開始吃自己的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明明只是煎了幾塊雞肉,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料理。但結月說好吃的時候,那個聲音和昨天清晨她說「咖啡好喝」時一模一樣,帶著一點意外的、真心的柔軟。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飯,外頭的雨聲漸漸大了起來。客廳裡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偶爾的咀嚼聲,卻一點也不尷尬,反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沉澱下來。
龍田偷偷看了結月一眼。她低著頭喝湯,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被熱湯燙得微微泛紅。他想起昨天夜裡那雙嘴唇貼在自己唇上的觸感,軟得像花瓣,帶著一點涼意和怯意,後來卻越來越燙、越來越用力。
他飛快收回視線,埋頭扒了一口飯,差點噎到。
結月放下湯碗,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你今天下午,為什麼沒有叫我?」
龍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在咖啡廳的時候。」結月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你明明認出我了,為什麼沒有跟我說話就走了?」
龍田把筷子放下,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他想說因為我太緊張、因為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妳、因為我怕妳不想看到我。但這些理由從嘴巴裡說出來的時候,全都變成了一句笨拙的實話。
「我怕打擾妳工作。」
結月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視線很安靜,但龍田感覺那道目光正在把自己一層一層剝開,像剝一顆洋蔥。
「而且……」他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話也擠出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昨天晚上之後,我怕妳會後悔,怕妳覺得尷尬,怕妳其實不想再看到我。」
結月聽完,輕輕把筷子橫放在碗上。瓷器碰出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我沒有後悔。」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外頭打在玻璃上的雨絲,卻比任何聲音都更清楚地落在龍田心上。他抬起頭,看見結月正看著他,那雙平時沉靜到幾乎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此刻亮著一點很淡很淡的光。
「如果我後悔的話,就不會在你的杯子上寫LINE ID了。」
龍田像被人用鈍器砸了一下胸口,痛得他連呼吸都停了一拍。他想說對不起,我不該猶豫這麼久。想說其實我一整天都在想妳,從早上妳離開我家門的那一刻就開始想。想說我剛才站在玄關,看到妳轉身要走的時候,差點就要伸手拉住妳。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口。他只是拿起湯匙,從蛋捲盤裡夾了一塊最完整的,放進結月的碗裡。
「多吃一點。」他說,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結月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金黃色的蛋捲,頓了一下,然後拿起筷子,把那塊蛋捲夾起來,慢慢放進嘴裡。
雨還在下,但客廳裡的燈光好像比剛才又暖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