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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班車的眼淚

第 14 章 · 未說出口的話

結月低下頭,手裡的濾杯還握得太緊。她隔著玻璃和龍田撞上的那一眼,像有根細針從瞳孔一路刺進去,燙得她不得不先躲開。等她再把視線悄悄抬起來,他已經推開店門,背影像被捲進澀谷午後的人潮裡。原本因為再次見到他的那股喜悅,像杯底的奶泡一樣,一下子塌了下去。她心想,他終究什麼都沒說。從相遇到離開,他只有那三個字:卡布奇諾。說不定昨晚在她眼裡重得不敢闔眼的事,在他那邊只是一個陌生夜晚的意外插曲。現在夢醒了,他連多留一秒都像在逃。

可就在他快要走出那塊街角時,她看見他腳步忽然一頓,像被誰從身後拉住。他站在銅色燈柱旁,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肩膀塌下去,重重嘆了一口氣。那懊惱的動作太明顯了,明顯到連店裡的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愣在吧檯後頭,指尖無意識地摳緊了不鏽鋼檯面。他沒有走。他在後悔嗎?後悔剛才沒有跟她說上一句話?

她想起他進門時的畫面。龍田臉紅到耳尖都在燒,和她對上視線時眼神慌到不知該放哪裡,點餐時聲音緊繃得像在背診斷名詞。那完全不是冷淡。那是一個從未有過戀愛經驗、性經驗的男生,在隔天見到她時完全不知道怎麼辦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因為她自己也被同樣的感覺弄得手腳不像自己的。她想起昨夜他把她從站台帶回家,想起他在她脫衣服時紅著臉別開視線,想起他說「因為是妳」。這些小事像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那個念頭把她從空掉的心口慢慢往上提。她垂下眼,把濾杯放回架子上,嘴角差一點就彎起來。

午後離峰,客人不算多,外帶單還是一張接著一張。龍田那杯卡布奇諾排在出杯口,紙杯乾乾淨淨地立在那裡。結月走過去,指尖觸到杯壁時,心跳忽然變得很重。她不想再等了。今天如果就這麼算了,誰知道下次他會不會又只說三個字,然後又逃。她摸出圍裙口袋裡的馬克筆,壓低身子,用背擋住同事的視線。筆尖落在杯身接縫處,寫得很輕,一串英文字母和數字沿著弧線慢慢浮出來。寫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指尖麻得幾乎握不住筆。她像做了壞事,急促吐出一口氣,又將杯子轉了半圈,讓那行字靜靜躺在杯側。只希望他能看見。又不希望太容易被他看見。然後她放上濾杯,磨豆、注水,動作比平常慢,呼吸壓得極淺,連蒸汽棒的聲音都像在替她遮掩。

同事把咖啡遞出去。她不敢看龍田有沒有拿,只低頭整理杯套,耳裡全是心跳。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也不敢追出去看。等她再抬眼,那兩個人已經走遠。杯子上那行字,像被丟進人海裡的小紙條。她拿出手機,通知欄什麼都沒有。她把通知聲調到最大,塞回口袋。

接下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結月每隔幾段空檔就摸出手機。螢幕始終是黑的,LINE的頁面像一頁不會被翻開的書。她告訴自己他可能在忙,可能座位太遠,可能根本還沒喝那杯咖啡。可三個小時過去,通知欄一點動靜都沒有。期待像慢慢漏氣的氣球,一點一點癟下去。店裡音樂每響一段,她都會下意識碰一下圍裙口袋,只摸到手機殼冰涼的邊角。她甚至躲進休息室三十秒,按開螢幕,對話視窗仍舊空白。她對自己說,不要緊,他可能在上課。那句話越說越薄,像被熱水反覆澆淋的咖啡粉,最後只剩淡淡澀味。她勉強擠出微笑,回到吧檯。澀谷的招牌在天色裡一盞一盞亮起來,她沒有再看手機,怕自己會一直等到打烊。

東大本鄉校區,醫學院三號館的小教室。龍田坐在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攤開厚厚一疊病理學案例。教授嚴厲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擴散,投影機把一張張染色切片圖打在白板上。他喝了兩口卡布奇諾,卻完全沒注意杯身。整個下午,他逼自己把每個病徵、每個鑑別診斷刻進腦子裡。課程前半他還能勉強應付,教授點人起來問某種浸潤性腺癌的分子標記,他腦中突然空白,站起來時耳裡嗡嗡響。坐下後,他低頭看講義,紙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像浮了一層。他只能勉強記下幾個重點。那時他手背擦過紙杯,杯身轉了一下,有字的那一面被講義遮住了一半。他沒有看。他以為自己只要夠專心,就能把中午那幕擋在教室外。可他錯了。黑板上全是結月寫字時的側臉,連教授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

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終於響起,金屬聲在耳膜上刮。龍田回神,開始收拾講義。旁邊的同學伸懶腰,起身時手肘撞到他桌上那只空紙杯。紙杯滾了半圈,停在講義旁。同學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欸」一聲,用下巴指著杯子:「龍田,你杯子上有寫東西。LINE ID耶,哪個女生留的?」

同學湊近想看。龍田喉嚨發緊,下意識把杯子往懷裡一收,像護著什麼貴重物品。那反應太明顯,同學笑得更兇:「不讓看喔?龍田你真的有狀況。」龍田沒接話,耳尖燙得幾乎冒煙。他蹲下去把紙杯轉過來。一行用黑色馬克筆寫的英文和數字,沿著接縫細細排開。筆跡乾淨,下筆卻很重,字尾有微微的停頓。他沒有見過她的字,但他就是知道。除了結月,不可能有別人。她把LINE ID寫在他杯子上。她沒有叫住他,沒有追出來,只是把這道話壓在杯側,交到他手裡。他帶著這句話,走了一下午,喝掉她做的卡布奇諾,渾然不覺。一想到她可能從中午就開始等他的好友通知,他就想掐死自己。

他掏出手機,拇指比思考快,打開LINE,把那串字一個一個輸入搜尋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教室裡人來人往,他卻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輸入最後一碼時,他停了一下。他想起白天她在店裡看他那一眼,想起她低下頭,想起她可能一遍遍掏出手機又放回去。那種又燙又痛、想回去又不敢回去的感覺,此刻終於有了名字。他忽然怕這只是自己會錯意。可當「結月」兩個字跳出來時,他胸口像被什麼熱的東西灌滿。她的頭貼是一片灰藍色的天空,沒有露臉,安安靜靜地停在他眼前。他瞪著螢幕,緊繃了一整個下午的臉慢慢鬆開。他笑了。不是輕鬆的笑,而是像終於想通一件事的笨蛋。

窗外夜色已經越過校舍。他握緊手機,像握著一句從昨晚就一直悶在胸口的、未說出口的話。那句話現在有地方可以去了。他把拇指懸在好友申請按鈕上方,指腹幾乎能感覺到螢幕另一側她手機震動的預兆。他罵自己:都到這步了,還在縮什麼?昨晚是他把她抱進臥室,今天他連加個LINE都不敢,算什麼男人。他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