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末班車的眼淚

第 13 章 · 重逢在澀谷的午後

午後的澀谷,陽光暖得不太像冬季。咖啡廳裡混著濃縮咖啡的焦香、牛奶蒸氣與剛出爐的鬆餅味,人聲一層疊著一層。結月站在吧檯內,綁著俐落馬尾,淺色圍裙繫得整整齊齊,正一面複述客人的客製要求,一面將兩杯外帶飲品送出去。她臉上掛著專業而自然的笑,動作沒有一絲遲疑,像一份被重複過千百遍的課表。

龍田站在隊伍後方,心不在焉地滑著手機。螢幕上的講義早滑過了頭,他一句也沒讀進去,只是由著前面的人慢慢往前。同學在他旁邊小聲抱怨:「這家每次都排超久,要不要換一家?」龍田頭也沒抬,回了句:「你不是說這家豆子好喝?」同學翻了個白眼,繼續看菜單。

忽然,一道聲音從吧檯後清亮地響起:「外帶二十七號,熱拿鐵好囉。」

龍田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他猛然抬起頭,視線越過前面幾顆人頭,直直落在吧檯後。一個綁著馬尾的女人正將熱拿鐵捧給客人,伸手、點頭、微笑,一氣呵成。日光從玻璃窗打進來,她的側臉被照得暖烘烘的,鬢邊有幾根細碎髮絲貼住耳廓。龍田的心臟像被誰從高處推了一把。

他認得那張臉。不是昨晚在車站蹲在地上哭成一團的結月,也不是在他房裡赤裸著身體、主動湊近他胯下的結月。此刻她背脊挺直,專注地撕下收銀機旁的貼紙,嘴裡低低說了一句「謝謝光臨」。那聲音乾淨、平穩,像另一個人。

可他就是想起了她赤裸的肌膚。想起昨晚她坐在他身上,胸口還裹著他的黑色舊T恤,汗水從她頸側滑進鎖骨,她的嘴唇燙得他耳根發麻。他站在咖啡廳裡,心跳快得幾乎發痛,連呼吸都亂了一拍。好像她那邊只要稍微動一動手指,就能扯住他。

隊伍繼續往前。輪到龍田和同學時,結月正巧走到收銀機前。她沒有先看人,低著頭把上一張單據夾好,才揚起臉,用一貫的職業笑容開口:「歡迎光臨,現在可以幫您點餐囉。」

尾音還沒落地,她的視線便撞上龍田的眼睛。

她整個人僵住了。唇邊的笑容像被凍住,手指懸在收銀機鍵盤上方,頓了一拍。螢幕的光映在她忽然失色的臉頰上,連呼吸都停了半秒。龍田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人攥緊了,整個店裡的雜音都退得很遠。

同學渾然不覺,自顧自地湊近菜單:「啊,我要中杯摩卡,冰的。龍田你要喝什麼?快點,教授很靠北,遲到直接扣分。」見龍田沒出聲,同學用手肘撞他:「喂,你要喝什麼?」

龍田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卡布奇諾。」

結月下意識重複:「卡布奇諾。」她聲音比剛才細了幾分,像尾音被誰往裡折了一下。她自己聽到了,耳尖瞬間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她迅速低下頭,指尖在螢幕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動作急躁得不像受過訓練。後來她乾脆把視線釘在按鍵上,報出金額時,聲音已恢復了七八成。

龍田站在那裡,像腳步生了根。他只看見她按在螢幕上的手指很用力,指節都泛了白。他想說話,想問她原來在這裡打工,想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想問她今天幾點下班。但喉嚨裡像卡著一塊冰,什麼也出不來。

同學掏出錢包:「好啦,我幫你先付,等等記得還我。」龍田低低說了聲「抱歉,等下還你」,甚至沒有看結月,便轉身朝隊伍外擠。背後有道視線像細針一樣刺在他後頸。他不敢回頭。

推開店門,冷風撲面,像是要把他從某場幻覺裡打醒。他往旁邊走了兩步,靠在燈柱下,重重吐出一口氣。澀谷午後的人潮從他身邊不斷湧過。玻璃門內,結月已經轉回吧檯,低頭整理杯套。她的側臉平靜,嘴角又掛回那個嫻熟的笑。可龍田看見她倒咖啡時,濾杯放回底座的聲音比剛才重,壺口敲在咖啡機邊上,像某種藏不住的情緒。

他隔著玻璃看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來回拉扯。那不只是昨晚留下來的體溫。他現在很確定,這種感覺比他發現她蹲在車站哭時更麻煩。他想走回去,哪怕只是說一句:「嗨,原來妳在這裡打工。」或者更簡單地問:「今天推薦哪一種豆子?」但他什麼都沒說。

幾分鐘後,同學從店裡出來,把熱燙的紙杯塞進他掌心:「喏,你的卡布奇諾。裡面真的超多人,等有夠久。」龍田低低應了聲,把咖啡捧在手心。熱度隔著紙杯,一直燙進掌紋裡。他低頭抿了一口,奶泡滑進喉嚨,苦味很淡。他忽然想起她曾經說過,她喜歡手沖的香氣。可他剛才點的是卡布奇諾,只擠得出那三個字,連問一句「妳有沒有更推薦的」都做不到。

「走啦,你再不來,期中報告肯定被教授點名。」同學拍了他肩膀,轉身朝車站方向走。龍田邁開步子跟上,視線卻仍黏在咖啡廳的玻璃門上。就在他快要走出那塊街角時,結月忽然抬起頭。她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目光只停留了一瞬,然後像被燙著似的低下頭,繼續整理吧檯。

龍田的掌心又燙又痛。他忽然意識到,他真的很在意她。不是那種「昨晚很舒服所以想再見一面」的在意,而是一種更沉、更麻煩的東西。它像一道新傷,在澀谷的午後陽光下張口結舌,靜靜發燙。

他加快腳步,追上同學,心裡卻反覆罵自己窩囊。那些在昨晚夜裡壓下去的衝動,此刻全湧回來。他想抓住她、問她、弄懂她。可現在的他,也只能握著一杯卡布奇諾走遠。

「下次至少問她推薦哪種豆子。」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下次」兩個字,像懸在心口的一根針,每走一步就往裡扎深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