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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清晨的痕跡

龍田醒過來時,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窗外是冬末清晨特有的青灰色,窗簾縫裡漏進一道薄光,斜斜落在床尾,像有人用指尖在棉被上劃了一條淡白色的線。他先是一動也不敢動,因為結月就縮在他懷裡,整個人像隻怕冷的貓,額頭抵著他鎖骨下方的位置,呼吸淺淺地灑在他胸口,帶著一點點潮濕的溫熱。他低頭去看她,只看見她半張臉陷在枕頭裡,睫毛長得不像話,鼻尖上還殘著昨夜哭過、又被他哄乾的痕跡。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張,像在夢裡還在等一個吻落下來。

他試著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抽回來,動作慢得像在拆一枚地雷。他的指節一點一點從她背凹處抬起,她卻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低低哼了一串不成形的氣音,反而往他懷裡更深處蹭。他屏住呼吸,整個人僵了兩秒,才終於把手抽出來,改成撐在枕頭邊。他撐起身,另一手拉過被子,小心翼翼蓋過她赤裸的肩頭。被單滑過她肩胛骨時,他看見她後頸往下一小片肌膚還泛著極淡的紅,像是昨晚他親得太久,還沒褪乾淨。他喉嚨發緊,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赤腳踩在冰涼的榻榻米上,幾乎是無聲地走出臥室。

洗手間的日光燈啪地亮起,冷白的光刺得他瞇起眼。他站在鏡子前,扭開水龍頭,讓冰水沖在手腕上,才覺得整個人清醒了些。他擠了牙膏,慢條斯理地刷牙,嘴裡全是薄荷混著一夜沒睡的鈍感。漱口時他抬了頭,忽然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頸側有幾枚淡紅色的印子,從耳垂下方一路延伸到肩膀,像被人用嘴唇一朵一朵種上去的。有一道特別明顯,正好卡在他衣領遮不住的地方,邊緣已經轉成淺淺的紫。他愣了一下,用濕手去碰,不痛,反而癢癢的。那是結月留下的吻痕。

他驀地笑了,笑得有點傻,像突然被自己年少的證據打了一拳。他沒有想遮掩,只是低下頭又洗了一把臉,冷水嘩地蓋過整張臉,卻蓋不住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他拿毛巾按乾臉,撿起扔在衣籃裡的四角褲套上,赤著上身走進廚房。公寓很小,從洗手間到客廳不過幾步,空氣裡還浮著昨夜沒散盡的雨氣,混著一點衣物上未乾透的潮味。他站在流理臺前,從冰箱門取出雞蛋和奶油,又拿出半條吐司夾,動作放得很輕,怕吵醒房裡的人。

平底鍋架到爐上,轉開火,藍色的火苗噝地躥起來。他切了一小塊奶油丟進去,黃白色的油膏慢慢癱軟、起泡,香氣很快佔滿整間屋子。他拿起一顆蛋在鍋沿敲裂,蛋液裹著蛋黃滑進鍋底,嘶啦一聲,油花在蛋邊緣跳舞。他就站在那裡,看著蛋白從透明慢慢變成乳白,想起昨晚她跪在他面前時,眼眶紅得像是把全東京的雨都揉進去了。

鍋裡的蛋滋滋地響,他卻沒動。

結月醒來的第一個知覺是冷。不是刺骨的那種冷,而是身邊空了,被子裡少了一個人,溫度正在一寸一寸退潮。她迷迷糊糊伸手往旁一摸,只碰到床單,上面留著一點凹陷的形狀,卻已經涼了。她驀地清醒過來,心跳快了半拍,猛地回過頭,就看見枕頭另一側空著,被子被疊好壓在她腰際,她的肩膀和腿都裸露在空氣裡。

昨晚的一切跟著血一起湧上來。她記得自己站在他門外,記得他退後半步問「妳確定嗎」,記得她主動湊過去時,兩個人牙齒磕到的那一聲,記得後來他的舌尖抵進她嘴裡,燙得她腰下像被火點著。她還記得他把她抱上床,從後頭摟住她,他的心跳就貼在她脊背上,沉得像是要把她釘進他身體裡。她記得自己的手指抓著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皮膚,他卻一聲不吭,只是低頭含住她耳垂,用粗啞的聲音問她「要不要停」。

她閉上眼,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全是他頭髮上的味道,混著一點消毒水和焙茶的氣味。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赤裸的腰上,昨晚他指腹的觸感彷彿還留在那裡,溫熱、粗礪、帶著點顫。她聽見自己心跳擂鼓一樣響,又像是羞恥得想把自己悶死在枕頭裡。過了一陣,廚房裡隱約傳來金屬輕輕撞擊的聲音,接著是煎蛋的油香順著門縫飄進來,鹹香裡裹著奶油,溫溫地漫過鼻尖。

她仍舊把臉埋在枕頭裡,好半晌才動了動。她慢吞吞地撐起身,拉起被子掩在胸前,目光掃過散在椅背上的黑色舊T恤和運動褲。她的內衣還掛在浴室門把上,昨晚脫得太急,現在想來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她猶豫了一會,才伸手去拿那件T恤。棉布仍帶著龍田身上的味道,袖口寬得能塞進她半條手臂,衣襬隨她起身滑下來,正好遮住她大腿一半。她套上運動褲,褲頭鬆得很,只好把抽繩拉緊,多餘的長度堆在腳踝處。

她走到門邊,猶豫了更久。門沒有關緊,留著一條縫,奶油和煎蛋的氣味從縫裡湧進來,混著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氣。她低著頭,用手指扒了扒睡得蓬亂的長髮,又下意識摸了一下嘴角,像怕那裡還留著昨天晚上他射在她嘴裡時的腥鹹。她把額頭靠在門框上,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才赤著腳推開門,踩過微涼的地板,循著聲音與香氣走過去。

龍田背對著她,赤著上半身站在流理臺前。他寬厚的肩膀繃著一層勻停的肌肉,背脊在晨光映不進的陰影裡,像一座沉默的岸。他只穿一條四角褲,腳沒穿拖鞋,左邊肩胛骨下方有幾道新鮮的抓痕。結月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昨夜她高潮時,無意識在他背上抓出來的。她站在客廳邊緣,呼吸都停了,視線卻從他的背往下滑,落在他頸側那幾枚淡紅的印子上,又飛快地別開臉。

鍋裡第三顆蛋正好翻面,油花濺得高了些。龍田像忽然察覺到什麼,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慢慢轉過頭來。

他看見她,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她穿著他的舊T恤站在那裡,黑色領口斜斜滑到一邊,鎖骨下面還留著一小片他昨晚吸出來的紅痕。她兩隻手絞在衣襬前,手指白得像雪,頭髮亂得不像話,眼睛卻又清又亮,像還沒退乾淨的雨。她嘴唇張了張,像要說早安,又像要說對不起,最後只喊出他的名字:「龍田君。」

龍田沒應,只把火關了。鍋裡的油聲倏地歸於寂靜,只剩抽油煙機低低地響,像一隻困在牆裡的鳥。他放下鍋鏟,轉過身面對她。他頸側的吻痕在陰影裡仍舊清晰,像某種她留下的所有權標記。他朝她走了兩步,足音落在老舊木地板上,沉而慢,帶著一種教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他沒有笑,眼睛卻一直看著她,像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聲音啞得像一夜沒睡。

結月沒能回答。她的視線釘在他肩頭那個淡紅色的吻痕上,覺得自己整張臉都在發燙。她最後只是很小聲地說:「我……聞到蛋的味道。」

他低低「嗯」了聲,又踏近一步,把她逼得往後退了小半步,腰撞上矮櫃的邊緣。他沒有伸手,只是垂下眼,用食指指尖挑起她領口那條滑下來的衣邊,慢條斯理地拉回她肩膀上。他的指腹擦過她的鎖骨,像擦過一簇未熄的火。

「蛋煎好了。」他低聲說,眼睛還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