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沙耶撲進他懷裡的時候,王強只覺得胸口被一團軟肉撞了一下。
她的臉埋在他沾血的制服上,兩條粉紅雙馬尾抖得像觸電,手指掐著他後背的布料,掐得死緊。
「我爸媽——他們出去找物資,到現在都沒回來——」
聲音悶在他胸口,斷斷續續的,每講幾個字就哽一下。
「家裡只剩我一個,子彈打光了,女僕阿姨變了,玄關那兩個是管家跟司機——」
她說到這裡突然抬起頭,金色的眼睛隔著歪掉的紅框眼鏡瞪著他,鼻涕眼淚糊成一團,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下一句。
「你怎麼現在才來!」
語氣從哭腔直接跳到大小姐的質問,轉折快得像甩鞭子。
王強低頭看她,面無表情。
「我欠妳的?」
沙耶愣了一秒,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出來。她用力吸了下鼻子,鬆開他的衣服,用手背往臉上一抹,把眼淚鼻涕擦得亂七八糟,然後把紅框眼鏡從膝蓋上撿起來戴上。
「你這個人——從幼稚園到現在都一樣討厭。」
她的聲音還啞著,但語氣已經開始回到那個王強熟悉的調調——趾高氣昂,帶刺,每個字都像從鼻孔裡哼出來的。
「妳要繼續坐在這裡罵我,還是跟我走?」王強把鋁棒往肩上一扛,轉身朝玄關大門走去。「外面還有四個人在等,我不打算在這裡待太久。」
沙耶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抖,水手服的百褶裙皺得不像話。她彎腰撿起那把空彈匣的魯格手槍,手指勾進扳機護圈,槍口朝下,跟在王強後面。
「四個?」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已經恢復了七八成的傲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女人緣了?」
「關妳屁事。」
「當然關我的事,我可是——」
她沒說完,因為王強已經推開玄關那扇雕花木門,陽光從門外刺進來,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圍牆外,四個女人站在騎樓陰影裡。
蘇曉彤靠在牆上,長捲髮亂成一把稻草,看見沙耶時眉頭立刻皺起來。趙麗娜手裡握著警棍,手臂上那道抓痕還在滲血,眼神上下掃了沙耶一遍。陳靜站在最外側,白袍口袋裡鼓著手術剪刀的輪廓,對沙耶微微點頭。宮本麗揹著揹包,步槍槍管上的刺刀還沾著乾掉的黑血,她歪頭看著沙耶,呆毛在晨風裡晃了一下。
「所以你又撿了一個。」蘇曉彤的語氣酸得像擰開一整罐醋。
「她叫高城沙耶,」王強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走,「從現在開始跟我們一起走。誰有意見?」
四個人沒說話。趙麗娜哼了一聲,宮本麗聳聳肩,陳靜輕聲說了句「歡迎」,蘇曉彤把臉轉向另一邊。
沙耶站在王強身後,推了推紅框眼鏡。她看著圍牆外那四個女人的站位、手裡的武器、和王強之間的距離,金色的瞳孔縮了一下。
「等一下。」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靜又尖銳,完全不像剛才癱在玄關哭的那個人。「你們的目標是哪裡?」
「找據點。」王強說。
「百貨公司。」沙耶吐出三個字,推眼鏡的動作乾淨俐落。「前面那棟——崇光百貨,我看過整棟樓的結構圖。」
她伸出手指,指著右前方那棟灰白色的巨大建築。
「地下一樓是超市,一樓化妝品跟精品櫃,二樓傢俱寢具,三樓運動用品跟戶外裝備,四樓以上是餐廳跟電影院。鋼筋混凝土結構,發電機在地下二樓,消防通道有兩條,主入口正門、側門在東邊卸貨區——」
她頓了一下,金色的眼睛掃過在場所有人。
「你們要是打算硬闖正門,不如現在就把遺書寫一寫。」
王強轉頭看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妳說,怎麼進?」
沙耶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睛。
「側門。卸貨區的鐵捲門用的是舊式電動鎖,停電狀態下只要撬開外殼拉手動釋放閥就能開。門進去是卸貨碼頭,穿過倉庫就是賣場後場,那條路線最安全。」
趙麗娜瞇起眼睛。「妳確定?」
「我看過圖。」沙耶把下巴抬起來,粉色的雙馬尾甩了一下。「我這個腦袋裡裝的東西,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還多。不信可以試試看,但要是我說對了——」
她指向王強。
「你得給我一把槍。我的魯格子彈打光了,我不想再拿空槍對著喪屍。」
王強看著她,一秒,兩秒。
「成交。」
沙耶的嘴角翹起來,那個弧度他小時候就看過——在她家豪宅的生日派對上,她拆完禮物、得到想要的東西時,就是這副表情。
隊伍繼續前進。
六個人在騎樓陰影裡快速移動,王強走在最前面,鋁棒橫在腰側;沙耶緊跟在他右後方一步的位置,嘴裡不時冒出「前面路口左轉」、「那條巷子不通」、「這條騎樓盡頭有消防栓可以當掩體」之類的話;宮本麗揹著揹包走在最後面,刺刀步槍槍管朝下;蘇曉彤中間偏後,始終跟沙耶保持著至少三個人的距離;趙麗娜壓陣右翼,警棍握在手裡;陳靜走在中間,白袍下擺沾了灰。
王強沒有回頭,但他聽得出來,沙耶這臺「軍師機器」已經開始運轉了。
百貨公司的側門藏在卸貨區深處,一道灰白色的鐵捲門,下半截生鏽,門鎖外殼是米黃色的塑膠蓋。
王強把鋁棒尾端插進塑膠蓋的縫隙,手腕一轉,外殼啪一聲裂開,裡面露出金屬閥門。他伸手抓住閥門把,用力往下壓,鐵捲門裡傳來「喀」一聲悶響,鎖芯退了。
他把鋁棒放下,雙手扣住鐵捲門下緣,往上抬。
鐵捲門嘩啦啦地升起來,聲音在空蕩蕩的卸貨區裡迴盪,像有人拿鐵鎚在敲水管。
門後面是黑的。
百貨公司的一樓大廳,沒有燈,只有從卸貨區門口斜斜切進去的一道灰色光帶。光帶盡頭是賣場後場的貨架,貨架上空的,地上散落著破紙箱和碎玻璃。
空氣很冷,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別的東西——腐肉的甜腥。
王強踏進去。
皮鞋踩在磁磚地上,每一步都有迴音。他身後的五個女人擠在門口,沒人出聲。沙耶伸手拉住他衣角,被他一手拍掉。
「退到門邊。」他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裡每個字都像敲在玻璃上。「不管聽到什麼,不要過來。」
宮本麗握緊步槍,往前踏了一步。「王強——」
「退回去。」
她咬住下唇,退了一步。
大廳深處,手扶梯的陰影裡,有東西在動。
先是腳步聲。很重,每一聲都帶著一點拖,像皮鞋底黏了一層半乾的糖漿,踩下去再拔起來,磁磚地面跟著微微震。
然後是低吼。
那個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穿過喉嚨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半,變成悶悶的咕嚕聲,像溺水的人在吐氣。
最後是刮地的聲音。
指甲刮過磁磚,尖銳、刺耳、拉得很長——吱——啦——
王強握緊鋁棒,手心全是汗。
那隻喪屍從陰影裡走出來。
體型大了一圈,肩膀比王強高出一整個頭,身上的衣服早就爛成布條掛在肥厚的軀幹上,皮膚是灰綠色的,像泡過水又曬乾的死魚。右手五根指甲彎曲發黃,長到垂過膝蓋,指甲尖端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在磁磚上刮出新的白痕。
黃濁的眼球,瞳孔縮成針尖大的一點黑,不偏不倚,鎖在王強臉上。
同類偽裝對牠沒用。
這是王強第二次見到牠。對街那隻。
「操。」王強低聲罵了一句,把鋁棒舉到肩膀高度,雙腳分開站穩。
那隻二階喪屍張開嘴,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黃牙,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接著衝過來。
不是普通喪屍那種亂七八糟的跑法。牠的步伐有節奏,每一步都踩在重心上,速度快得不像那副體型該有的樣子,拖在地上的指甲在磁磚上刮出一串火花般的尖響。
王強沒退。
他正面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