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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沙耶的雙馬尾與機器人(上)

天色濛濛亮的時候,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像沒洗乾淨的抹布。

王強睜著眼,鋁棒橫在膝蓋上,一整夜沒闔過眼。對街那隻大一圈的喪屍沒再出現,連嘶吼聲都消失了,整條街安靜得像在憋氣。這種安靜比吼叫更讓人不舒服,像有什麼東西蹲在暗處等你鬆懈的那一刻。

他轉頭看床上。宮本麗縮在床角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罐罐頭,呆毛壓在枕頭上歪成一團,短T的領口滑到肩膀,露出一截鎖骨。另一邊地板上,蘇曉彤裹著從民宅衣櫃翻出來的薄毯,陳靜靠著牆、手術剪刀握在胸前,趙麗娜抱著警棍縮在門邊,手上的抓痕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王強站起來,鋁棒敲了敲地板。

「起來了。」

趙麗娜第一個睜眼,警棍已經舉到一半。陳靜眨眨眼,慢慢坐直。蘇曉彤翻了個身,把毯子往頭上拉,悶悶地嘟噥了一聲。

王強沒給她賴床的時間。「五分鐘,東西揹上,下樓。」

宮本麗揉著眼睛坐起來,罐頭從手裡滾到枕頭上。她看了王強一眼,那雙紅眼睛還帶著睡意,但沒多問,默默把罐頭塞進揹包,拉起滑到腳踝的長筒襪,揹上揹包站到他身後。

五分鐘後,五個人從民宅騎樓摸出來。

街上比昨天更安靜。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著晨霧的濕氣,像走進一間沒開冰箱的肉舖。騎樓地上散著碎玻璃和幾灘乾掉的血漬,兩隻喪屍蹲在巷口垃圾堆旁,對他們的腳步聲毫無反應。

王強走最前面,鋁棒扛在肩上。身後四個女人靠得很緊,幾乎貼著他的背在走。宮本麗抓著步槍握把,槍管上的刺刀朝下;趙麗娜握著警棍,眼睛掃著騎樓兩側;陳靜把手術剪刀藏在白袍口袋裡;蘇曉彤走在最後,長捲髮亂糟糟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沒人說話。腳步聲壓得很低,只有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聲。

走了大概四條街,王強忽然停下來。

他聞到了血腥味。不是乾掉的那種,是新鮮的、還在流的血。像有人剛在附近被撕開。

然後是槍響。

啪。啪。啪。

三聲,很近,從右前方那堵三米高的灰石圍牆後面傳出來。槍聲之後緊接著喪屍的嘶吼,不止一隻——至少三四隻,聲音疊在一起,從同一個方向炸開。

王強認出那堵圍牆。

高城家的豪宅。他小時候來過這裡,沙耶的生日派對,他媽逼他穿襯衫打領帶,結果沙耶嫌他領帶歪掉,當著所有小孩的面幫他重打。那時候她那兩根粉色的雙馬尾在他面前甩來甩去,他記得自己很想扯一把。

「高城家。」蘇曉彤從後面擠上來,聲音壓得很低,「沙耶——她是不是還在裡面?」

王強沒回答。他轉頭看四女:「在這裡等。不準進去,不準跟。」

「你一個人——」宮本麗剛開口,王強已經把鋁棒握緊,後退兩步,衝刺。

他蹬上圍牆邊堆著的園藝木箱,手攀住牆頂,手臂一撐翻上去。騎在牆頭那一瞬間他往下看——庭院裡的草坪早就枯了,噴水池的水乾到見底,一輛賓士停在車道上,車門開著,駕駛座上趴著一具屍體,腦袋缺了半邊。

玄關的大門半開,門廊上躺著兩具喪屍,頭上各一個彈孔。

啪。

第四聲槍響從玄關裡面傳出來,然後是空槍的卡殼聲——撞針打在空彈匣上的聲音,王強聽過一次就不會忘。接著是金屬落地的輕響,像有人把槍扔了。

喪屍的嘶吼沒停。

王強跳下圍牆,落地時膝蓋微彎,鋁棒已經揮出去。門廊那兩隻倒地的喪屍沒反應,他踩過一地的碎玻璃衝進玄關。

玄關很大,挑高兩層樓,水晶吊燈歪歪地掛在半空,樓梯從左側盤旋上去。樓梯口倒著一具女僕裝扮的喪屍,頭被轟爛。但樓梯中段還有三隻,正往下撲,目標是癱坐在玄關地板上的那個人。

粉色雙馬尾,紅框眼鏡歪在臉上,水手服的領巾被扯掉一半,裙子沾滿灰塵。魯格手槍掉在她腳邊,彈匣退出來,空的。

高城沙耶。

她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是金色的,裡面全是恐懼。嘴巴張開,但叫不出聲音,手指抓著地板,指甲陷進木頭縫裡。

三隻喪屍離她不到三米。

王強沒想。他的身體比腦子快。鋁棒舉起,衝上去。

第一棍砸在最前面那隻喪屍的太陽穴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像踩爛一顆水煮蛋,那東西頭往旁邊一歪,整隻側飛出去撞上樓梯扶手,不動了。

第二棍橫掃,鋁棒尾端擊中左邊那隻的下巴,從下往上砸,力道上衝,把那隻喪屍的腦袋整個打翻到脖子後面,身體還在往前跑,腳絆到樓梯階後摔成一團。

第三棍,他轉身,雙手握棒,對準最後那隻喪屍的頭頂往下砸。鋁棒砸進顱骨的時候陷了一下,像搗進一顆乾掉的南瓜,黑血和碎骨噴在他臉上。

三棍,三隻。

玄關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鋁棒末端滴血的聲音。

王強喘了口氣,用袖子抹掉臉上的血,轉頭。

高城沙耶癱坐在地上,紅框眼鏡歪到鼻尖,兩根雙馬尾亂得像被風吹過的粉紅稻草,金色的眼睛隔著鏡片瞪著他,嘴唇在發抖。

她認出他了。

「王……王強?」

聲音啞到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乾澀,尾音碎成了氣音。

王強把鋁棒往地上一頓,血珠從棒身上甩到地板上,濺出一排暗紅色的點。

「不然妳以為是誰?」他說。

沙耶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紅框眼鏡從鼻尖滑下來,她沒接,讓它掉在膝蓋上。

眼淚直接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