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只有很輕的呼吸聲。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王強?你是誰?南裡香呢?」
王強沒坐,就站在窗前,手指在衛星電話側邊輕輕一敲。
「南裡香不在我旁邊。她說你們在附近海港一艘核動力航空母艦上待命,電話是她留給我的。」
那頭又靜了幾秒,背景裡有金屬艙壁的轟鳴,接著那女人說:「這裡確實有航母,但靠岸通道被屍群堵了三天。你就是那個在城裡清掉鼠王的人?」
王強笑了一下:「消息挺靈。我們有三十幾個人,車隊要往海港走,你們接不接?」
「三十二個人,從騰達倉庫出發,現在被變異獸群咬著屁股。」那女人語速極快,「我不管你聽誰指揮,往濱海十一號匝道走,那裡有艘海巡拖駁船靠在岸邊,我派人過去清岸。」
王強回頭掃了一眼辦公室裡的人。
「好,就到濱海十一號匝道。要是岸上沒船,老子回頭把南裡香那臺悍馬給掀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冷笑一聲:「你掀得動再說。」通話斷了。
王強把衛星電話塞進外套內袋,轉身看向高城沙耶:「路線。濱海十一號匝道怎麼走最快?」
高城沙耶推了推紅框眼鏡,抓起桌上一張油汙地圖,手指壓在一條黃色幹道上。
「從倉庫後門出去,接外環路往東,第三個紅綠燈全廢了,直走到底會看到海堤。濱海十一號匝道就在海堤北側,路程大概四十分鐘,如果不被追的話。」
「那就別被追到。」王強抓起桌子邊的消防斧,「麗、冴子,下樓叫人。兩臺重卡、一臺校車,行動不便的先上校車。靜香開車,貴理子帶著刀坐第一臺重卡車頂,百合子拿弓去校車頂。」
宮本麗提著刺刀步槍第一個站起來,紅色眼睛在王強臉上停了一下。
「你該不會要留在最後吧?」
王強沒回話,只伸手在她後頸捏了一把。
「快去。再囉嗦今晚不讓妳睡。」
宮本麗哼了聲,扭頭下樓。毒島冴子跟在後面,經過王強身側時低聲說了一句。
「路上如果有二階衝車,交給我。」
王強點頭,走到鞠川靜香面前。她坐在角落,白大褂披在睡裙外面,嘴邊還有餅乾屑,整個人看起來像剛睡醒。
「靜香,衛星電話的耳機給妳戴著,路上一直接著,他們會報屍群位置。」
鞠川靜香眨眨眼,接過耳機,含糊說:「好喔……可是王強,你還沒吃東西耶。」
王強從她膝蓋旁那包壓縮餅乾裡抽了一塊,塞進嘴裡,又在她蓬亂的金髮上拍了一下。
「開好車,別再打瞌睡。」
她嗯了聲,臉在他掌心蹭了一下,才拎著白大褂跑下樓。
宮本貴理子已經站在辦公室門邊,左肩紗布滲出一圈暗紅,外衣破口露出的頸線卻繃得很緊。她手裡握著魔血長刃,刃身浮著一層極淡的血光。
「我是認你這個主人,才跟你走海線,不是去送死的。」
王強看她一眼,往樓梯口走去。
「等到了船上,我讓靜香給妳重新縫,把肉對齊了再上藥。」
宮本貴理子跟在他身後,聲音低而穩:「我不怕這點傷。我怕的是你昨晚摸進兩個太太房間的藥,到底打了什麼主意。」
王強停住腳步,半側過身,目光從她胸口滑到她滲血的肩上。
「對。我身上那兩支魔藥,本來是留給你們這種快死的人喝的。妳想現在喝,就脫衣服站好;不想喝,就乖乖替我開路。」
宮本貴理子沉默了兩秒,越過他往樓下走。
「先突圍。等我快死了,我親自用嘴喝。」
車隊沿著外環路往東衝。
天越來越亮,路兩旁的廢車被前車撞得往兩邊翻。宮本麗坐在第一臺重卡副駕,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刺刀步槍握在身前,專挑車頂撲下的落單喪屍。毒島冴子跪在校車最後排,刀架在椅背,替後面追來的幾隻二階初階削斷腿。高城沙耶趴在校車前段,嘴唇抿得很緊,一手抓地圖,一手握著魯格手槍。
王強殿後,手裡消防斧沒多花力氣,只把逼近車尾的幾隻一階喪屍劈開,看也不看,踩著血水上車。
車隊離開騰達倉庫沒多久,鞠川靜香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點剛睡醒的黏糊:「王強,他們說前面外環路往海堤那段已經被屍群堵死了,要我們往南繞,走市郊那條舊路,會經過一間很大的醫院。」
王強拍了一下車頂:「百合子,前面大路走不通了,往南繞舊路。貴理子,帶路。」
高城百合子半跪在中間那臺重卡的貨鬥護欄上,拉弓如滿月,把竄出路邊草叢的兩隻變異狗釘在地上。宮本貴理子已經躍下前車,魔血長刃橫掃,把一頭剛從廢車後面撲出來的二階初階連肩帶頸劈成兩截,血濺上她的臉,她眼都不眨,反手一甩,刀刃上的黑血順著血光滑落。
車隊轉進舊路,越往南開,路邊越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清空了,是所有的東西都躲起來了。
就在這時,王強看見了那間醫院。
市郊大型綜合醫院,十二層樓的米白色大樓,門口玻璃門碎了一地,救護車歪在車道上,擔架翻倒在旁。天光下,大樓外面十幾隻喪屍走來走去,動作慢得像在晃。二樓窗戶破了幾扇,窗簾被風掀著一下一下拍。
王強舉起望遠鏡掃了一圈,忽然笑了。
「全體慢下來。」他按下耳機,「這裡有藥,也有地方睡。今晚不用睡車上了。」
宮本麗從前車探出頭,紅眼裡全是血絲:「你瘋啦?這種地方最容易藏二階。」
王強跳下車,消防斧在肩上一搭。
「老子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地方。二階躲裡面,老子進去,要藥拿藥,要人砍人。今天誰先喊累,誰自己留在車上。」
高城沙耶從校車窗戶探出半張臉,聲音都發顫:「王強你不要亂來,醫院跟百貨公司不一樣,裡面都是密閉長廊,轉角全是有菌間,喪屍會從天花板通風管爬出來。」
王強看她一眼。
「現在知道怕了?怕就給我趴好,把地圖摺好。等我們清完中庭,妳再下來,我要用妳那顆天才腦子找藥局位置。」
高城沙耶咬著下唇,縮了回去。
王強打手勢。
「貴理子、百合子,開路。麗、冴子,跟我清中庭。靜香,把校車倒到急診車道,車頭朝外別熄火。其他人待在車上,誰下來,老子就把他丟去餵喪屍。」
宮本貴理子第一個下車,魔血長刃拖在地上,發出細細的刮響。高城百合子跟在她身側,弓弦已經拉開,一根鏽鋼筋箭搭在弦上,箭尖泛著幽藍。
醫院一樓的大廳裡,幾隻穿病服的喪屍聞到聲響轉過身。宮本貴理子一步踏進門內,血焰斬自下而上劃出一道紅弧,兩顆頭顱同時飛起。高城百合子一箭射出,把排在第三隻的喪屍穿進牆面,箭尾還在震。
王強揮著消防斧從兩人中間穿過,斧刃橫劈,把兩隻正從電梯間晃出來的喪屍攔腰斬斷,落地時他甚至沒停下腳步。
「一樓清空。冴子,左側廁所。麗,右側值班室。」
毒島冴子低低應了聲,黑鞘武士刀已經出鞘,刀光一閃,廁所門整個被劈成兩片。宮本麗一腳踹開值班室門,刺刀步槍當長槍使,往裡面一捅一挑,一具穿護士服的喪屍被刺穿喉嚨釘在藥櫃上,掙了兩下就沒了聲。
王強站在大廳中間,掃了一圈,把斧頭往地上一頓。
「上二樓。」
二樓比一樓更亂。病房走廊躺著好幾具被啃得不成人形的屍體,牆上全是血手印,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垂了下來,一下一下晃。宮本貴理子刀尖掃開一扇病房門,裡頭兩隻喪屍正蹲著啃什麼,聽到聲音同時回頭。她連進門都省了,一道血光劈出,兩顆腦袋撞在牆上,滾到床底。
高城百合子一直落在最後,箭矢一支一支射出,每一次都釘進黑暗裡,然後就安靜了。
王強踩著滿地碎玻璃往前走。二樓西側是藥局,門口的鐵捲門只拉下一半,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正想叫人,宮本麗忽然湊近,低聲說:「三樓有動靜。」
王強看她一眼,麗的紅眼睛盯著樓梯口,握槍的手指緊到發白。
「不是喪屍。我聽到有人說話,是女人的聲音。」
王強挑了挑眉,把消防斧收回腰間。
「喲,這種地方還有活人?還是兩個女人?」他舔了下嘴角的血,「走,上去看看。」
樓梯間的燈全滅了,只有逃生指示燈還亮著一層薄薄的綠。王強帶頭,宮本貴理子提刀走在他右側,高城百合子拉弓墊後,毒島冴子貼著牆,宮本麗斷後,五個人沒發出一點多餘的響動,一級一級往上。
三樓轉角處,一扇厚重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滲出一絲淡黃的光。
王強抬手,四女同時停下。他一個人上前,慢慢把門推開。
門後是一整條特護病房走廊,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穿黑色西裝的護衛,個個腦門中彈,血把深色地毯染得更黑。走廊盡頭,那扇院長特護病房的門開著一條縫,暖黃的燈光從裡面洩出來。
王強沒有出聲,身子貼著牆,往那扇門靠過去。宮本貴理子刀尖微斜,血光在刃上流轉,像隨時要衝出去。
王強用斧尖勾開房門。
裡面有兩個女人。
一個靠在病床邊,一個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兩人都是三四十歲,穿的是剪裁極好的高級職業套裝,上衣襟口都扯開了一點,露出鎖骨與半截胸口,皮膚因為高燒泛著不正常的紅。長髮一個盤著、一個散著,臉蛋都保養得極好,即使滿頭冷汗、唇色發白,那股雍容華貴的氣場也沒散。一個手臂上有咬痕,一個肩頸處有,傷口滲出的血已經發黑,黑線順著血管往鎖骨下面爬。
王強的視線從她們的傷口移到臉上,又從臉上移到胸口。他喉嚨滾了一下,嘴角慢慢翹起來。
「有意思。」
宮本貴理子跟進門,一看見那兩道咬痕,臉色變了變。
「是中階咬的,毒發很快,撐不了太久。」
王強沒接話,只往那兩個女人面前又走了兩步。坐在地上的那個抬起頭,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卻還是強撐著,伸出一隻手把靠在床邊的女人擋在身後。
「都別過來……我是本市市長楊寧素,她是我妹妹楊寧冰,市警局局長。」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清楚,「你們要什麼,我們都可以談……不要傷害我妹妹。」
王強蹲下來,目光在她胸口那道滑進衣襟的黑血線條上停了兩秒,又移回她臉上。
「市長?局長?這他媽的可真是撿到寶了。」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兩支幽紫藥劑,在指間轉了一圈。宮本貴理子看到那兩支藥,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王強笑得慢悠悠的,聲音裡帶著滾燙的東西。
「楊大市長,妳們想活命,老子這裡剛好有兩支藥。可這藥嘛……不白給。喝下去之前,妳們得先認我這個主人。」
楊寧素的瞳孔一縮,楊寧冰半睜開眼,眼底已經全是血絲,卻還是狠狠地瞪著他。
王強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位滿身冷汗、卻死撐著不肯倒下去的成熟美婦,指尖在藥瓶上輕輕一彈。
「今晚,就住在醫院。」他回頭看宮本貴理子,「把人看好。等這兩位市長大人把條件想清楚,老子再決定要怎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