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街的鐵捲門半數都被人撬開過,櫥窗玻璃碎了一地,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騎樓底下,風一吹就發出鏽鐵磨擦的尖細聲響,像整條街都在哀嚎。
中岡跛著腳領在最前面,每踩一步就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喘,但她沒停。冴子扶著她左臂的手穩得像鐵鉗,右手的木刀已經拔出來握著,刀尖斜指向地,隨時可以往上斜劈。
麗跟在兩人後方三步,步槍上的刺刀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她握槍的指節都繃成白色,她握槍的指節都繃成白色,但步伐比剛才穩多了,不再發抖。
沙耶押著機器人走在中間,遙控器螢幕上跳著聲紋偵測的波形圖,她推了一下眼鏡,低聲報了一句:「前面巷口左側有東西在動,數量不少。」
「講清楚。」王強在隊伍最後面扛著斧頭,聲音壓得很低。
「聲紋混雜,分不出頭尾,但至少超過十五隻。」沙耶拇指在遙控器上滑了一下,機器人的紅光單眼立刻轉成窄頻掃描模式,六條機械臂上的工具頭同時喀喀喀地鎖定不同方位。「都在同一個區域遊蕩,移動軌跡很規律——是被指揮的,不是散兵。」
王強瞇起眼。被指揮的,那就代表中階喪屍就在附近。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加快腳步追上冴子,湊到中岡耳邊問:「從這邊看得到派出所前庭嗎?」
中岡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商店街盡頭那棟燒到只剩混凝土骨架的鐘錶行:「繞過那棟,右轉直走一百公尺就是派出所正門前的廣場。我逃出來的時候——」她喉嚨一緊,聲音突然卡住,像被人掐住脖子。
「逃出來的時候怎樣?」王強沒給她喘息的空間。
「那隻大的……那隻背上長刺的,就蹲在對街廢車頂上。我們衝出去求救的六個人,三個被牠撕成兩半,兩個被普通喪屍拖回去啃,只有我掉進施工坑洞才逃過一劫。」中岡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來,「牠不殺光裡面的人不會走。」
麗聽到這裡,握槍的手猛地一緊,槍託撞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悶響。她沒吭聲,但嘴唇已經抿成一條線,茶金色的馬尾在暮色裡甩了一下。
王強沒安慰她。他掃了整條隊伍一眼,腦子裡快速盤算著雙方戰力——自己這邊有冴子的木刀、麗的步槍刺刀、沙耶的機器人,加上他手上這把消防斧。對面是一隻比上次更大隻的中階喪屍,二十幾隻一階砲灰,而派出所裡三十幾個人只剩不到三十發子彈。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賠。
但賠本的生意他從來不做。三十幾條人命,扣掉老弱傷殘,能打的至少還有十幾個。救出來就是他的兵,這座城市裡沒有比警用槍械和訓練過的員警更值錢的資源。
「繼續走。」他說。
隊伍穿過鐘錶行側面的窄巷,右轉的瞬間,整片派出所前庭的慘狀直接撞進他們的視線。
派出所的鐵門只剩右半邊還掛在軌道上,左半邊被撞出一個巨大的凹洞,邊緣翻捲的鐵皮上掛著好幾塊腐爛的人皮。前庭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喪屍的殘骸,有的頭被轟爛,有的攔腰折斷,還有一具被削去半邊腦袋的趴在警車引擎蓋上,乾涸的腦漿像發黴的豆腐渣一樣糊在擋風玻璃上。
但外圍還有二十幾隻一階喪屍在遊蕩。牠們不是漫無目的地亂晃,而是像有人在後面拉線的木偶一樣,分成三組輪流衝撞派出所鐵門。每撞一輪,鐵門就往內凹一寸,門軸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裡面傳來女人和小孩的尖叫。
而那隻中階喪屍就蹲在對街的廢車頂上。
牠的體型比王強之前打過的那兩隻至少大上一圈,蹲著就有兩公尺高,背脊上長滿參差不齊的灰白骨刺,每一根都有手臂那麼粗。牠的腦袋不像普通喪屍那樣歪斜遲鈍,而是緩慢地左右轉動,一雙灰白色的眼珠正俯視著整片前庭,喉嚨裡發出低沉、有節奏的咕嚕聲——那聲音不是在吼,是在下指令。
王強蹲下,比了個手勢要所有人壓低身體。一行人縮在派出所斜對角的廢棄書店騎樓下,破掉的帆布遮雨棚正好擋住他們的影子。
「沙耶,無線電能接通派出所裡面嗎?」王強頭也不回地問。
中岡從腰後摸出一臺滿是刮痕的對講機——那是她逃出派出所時死命揣在身上的,旋開頻道鈕,壓低聲音呼叫:「所長,所長,我是中岡,我帶援軍回來了,在正門斜對角書店騎樓下。你們裡面狀況怎樣?」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然後是一個男人低沉、喘著粗氣的聲音:「中岡?妳還活著——太好了。我是壯一郎。」背景裡有女人在喊「左邊的鐵板要撐不住了」,還有金屬撞擊的巨響。「我們還剩三十二個人,十二個能打的,子彈剩不到三十發。那隻大的在外面指揮,我們試過集火射牠,但牠躲在廢車後面,子彈打不穿。」
麗聽到「壯一郎」三個字,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彈起來,她一把搶過對講機,聲音都在抖:「高城叔叔!我媽呢?我媽有沒有在裡面?」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然後換成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虛弱,但還是硬擠出一絲笑意的語調:「麗,媽媽沒事。」
麗的眼淚直接掉下來。她用袖子猛擦,但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抓著對講機吼:「妳受傷了對不對?妳聲音不對!妳不要騙我!」
「……媽媽只是有點累。」貴理子的聲音又弱下去一截,像在硬撐。「聽王強的。聽他的話,不要亂衝。妳爸也在這裡,我們都沒事。」
她說「沒事」,但那聲音聽起來就快要斷氣了。
王強從麗手裡把對講機抽回來,按下通話鍵,語氣冷得像在談生意:「壯一郎先生,我是王強。我帶了四個人加一臺武裝機器人,戰鬥力不差。你聽清楚——等一下我從這側先清掉外圍的普通喪屍,你看到那隻大的從車頂下來之後,帶你還能打的人從正門衝出來,前後夾擊。子彈別省,全部往牠身上招呼,打不死也要打瞎牠一眼。」
對講機那頭沉默片刻後,壯一郎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沉穩多了:「小子,你知道那隻大的有多難搞嗎?」
「我殺過兩隻,」王強說,「上次那兩隻小隻的,這次這隻大一點,但道理一樣——關節、眼睛、嘴,硬殼底下一定有軟肉。」
壯一郎哼了一聲,那不是輕蔑,是被逼到絕境時聽見有人還敢往前衝的苦笑:「好。我們剩二十六發子彈,全留給那隻大的。你發信號,我們就衝。」
王強把對講機拋還給中岡,轉身看向沙耶:「機器人繞到廢車後方那條側巷,從牠背後開電鋸鋸廢車支架。牠蹲的那臺車我剛看了,右後輪懸空架在水溝蓋上,支架一斷整臺車就會翻。我要牠摔下來。」
沙耶推了推眼鏡,拇指在遙控器螢幕上畫了一條弧線,機器人的紅光單眼立刻對準側巷入口。「側巷寬度夠,但裡面至少有三隻一階在晃。機器人進去會觸發牠們,但履帶碾過去不成問題,我設定電鋸頭最大轉速,十五秒內鋸斷支架。」
「行。」王強站起來,拔出腰間的消防斧,斧刃在暮色最後一絲餘光裡閃了一下。「冴子,麗,跟我正面推進。一階的給我清快點,不要讓牠們有機會回頭咬機器人。」
冴子嘴角微彎,右手木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挑,那是她習慣的起手式——逆袈裟斬的預備姿勢。她的呼吸沒變,心跳沒變,但王強看得出來她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那是他第一次在百貨公司看她斬殺喪屍時見過的眼神:冷靜,專注,又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
「很久沒舒展筋骨了呢。」冴子輕輕吐出這句話,語氣溫柔得像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
麗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擦乾,雙手握緊步槍,刺刀在暮色裡拉出一道冷光。她還在喘,但眼神已經不是恐慌,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狠勁。「走,我掩護你。」
「妳掩護我?」王強挑眉看她一眼。
「不然呢?」麗瞪回來,「你敢說不要?」
王強沒回她,嘴角卻扯了一下,是那種打架前腎上腺素衝上來的時候才會有的笑。他扛起消防斧跨出騎樓,一步一步走向前庭的血腥戰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重,像在跟那隻蹲在廢車頂上的怪物宣告:老子來了。
沙耶按下啟動鍵。機器人履帶猛地一轉,從騎樓側邊滑出去,壓過碎玻璃和斷裂的水泥塊,無聲無息地鑽進側巷陰影裡。紅光單眼在黑暗中拖出一條筆直的掃描線,三條機械臂同時展開,中間那條電鋸頭開始嗡嗡嗡地加速旋轉。
前庭的普通喪屍聞到活人的氣味,十幾顆腐爛的腦袋同時轉過來,灰白色的眼珠子死盯著王強三人的方向。牠們張開淌著黑涎的嘴,從喉嚨裡擠出沙啞的嘶吼,然後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冴子衝第一個。
她步伐極小、極快,上半身完全不晃,木刀斜在腰側像一道沒出鞘的弧光。第一隻喪屍撲到面前時,她身體往左一側,木刀從下往上斜劈,刀背砸碎那隻喪屍的下顎,整顆腦袋往後翻折九十度,脖子斷裂的聲音像折斷一根濕樹枝。
她沒停。木刀順著劈勢往右橫拉,第二隻喪屍的太陽穴被刀尖點中,顱骨塌陷的瞬間眼珠從眼窩裡噴出來。她手腕一翻,木刀由上往下直劈,第三隻喪屍的天靈蓋像敲西瓜一樣裂成兩半,黑血混著腦漿濺了她一手臂。
「三隻。」冴子輕聲數了一句,氣息平穩得像剛做完暖身操。
麗從她右側補位上來,步槍刺刀直捅進第四隻喪屍的眼窩,刀尖穿過顱腔從後腦勺透出來。她悶哼一聲用力拔出刺刀,黑血噴了她滿臉,但她沒擦,只是咬牙罵了一句「幹」,然後轉身用槍託砸碎第五隻喪屍的門牙,刺刀跟著捅進牠喉嚨。
「兩隻!」她吼出來,聲音裡帶著顫抖,但不是怕,是在逼自己不要怕。
王強沒理她們。他的目標從頭到尾只有一隻——那隻還在廢車頂上俯視全場的中階喪屍。
他繞過幾隻被冴子和麗攔下的普通喪屍,踩著滿地碎骨和黏稠的黑血筆直走向廢車方向。消防斧握在右手,左手臂肌肉已經繃到最緊,他記得上次打中階的時候左臂被抓出三道血痕,這次這隻更大、骨刺更密,但他沒退路。後面是派出所裡三十幾條人命,前面是他要吞下來的戰利品,退一步就是賠本,他王強不做賠本的生意。
廢車頂上那隻中階喪屍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牠的灰白眼珠在暮色最後一絲光線裡閃了一下,那眼神和普通喪屍不一樣——不是空洞的,是審視的。牠在看王強,像獵人在看一隻走進陷阱的野獸。然後牠裂開嘴,露出滿口參差尖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沉、渾濁的吼叫。
那吼聲不是威嚇,是命令。
原本正在撞擊鐵門的三組一階喪屍同時停下動作,像被剪斷線的木偶一樣僵在原地,然後十幾顆腦袋整齊劃一地轉向王強,開始朝他狂奔。
王強咬緊牙關,腳下一蹬直接衝向廢車。
他必須在普通喪屍圍上來之前把中階逼下車頂。
廢車旁邊有一臺翻倒的冷凍貨車,車斗的鐵門半開,裡面堆滿腐爛的肉塊和乾涸的血漬。王強踩著貨車的保險桿跳上車鬥,再從車鬥邊緣一蹬,整個人騰空躍起,雙手舉斧朝廢車頂上的中階喪屍當頭劈下。
中階喪屍沒有躲。牠背上的骨刺猛地往外炸開,像一把撐開的骨傘,最長的那根骨刺直接掃向王強還舉在半空中的左手。
「喀嚓」一聲。
王強聽見自己左前臂骨頭斷裂的聲音,很脆,像被鐵鎚敲碎的冰塊。劇痛像電流一樣從手腕一路竄到肩膀,他整條左臂瞬間失去知覺,手掌無力地垂下去,手指連握拳都做不到。
但他沒鬆開右手的斧頭。
他咬著牙在空中硬扭腰,利用身體下墜的力道把消防斧斜劈出去,斧刃繞過骨刺的間隙,狠狠劈進中階喪屍右肩關節的縫隙裡。鐵器砍進軟骨和肌腱的觸感從斧柄傳回來,又澀又韌,像在剁一隻裹著橡膠皮的牛骨。
中階喪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整條右臂垂下去,爪子無力地抽搐著。消防斧就卡在牠右肩關節裡,王強整個人吊在斧柄上,左臂像破布一樣晃來晃去,血從骨折處沿著指尖往下滴。
「王強——!」麗在後面尖叫。她剛把刺刀從一隻喪屍的肋骨間拔出來,抬頭就看到王強掛在那隻怪物身上晃盪的畫面,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她想衝過去,但冴子一把拽住她後領。
「別去,」冴子聲音很冷,手上木刀卻不停,反手一刀劈開另一隻撲來的喪屍頭顱,「他還沒輸。」
王強確實還沒輸。
他用膝蓋頂住中階喪屍的肋骨側面,右手死命握緊斧柄不讓自己被甩下去,左臂雖然斷了,但他還能用腳。他抬起右腳,狠狠踹在中階喪屍被斧頭劈開的右肩傷口上,鞋底碾進裂開的肌腱和碎骨裡,硬是把斧刃再往深處擠進三公分。
中階喪屍痛到瘋狂甩動上半身,左爪胡亂地往自己右肩方向揮,想把掛在身上的這隻蟲子拍下來。但牠的右臂已經廢了,左爪揮過來的時候斷臂擋在那裡形成死角,王強縮著身體正好卡在那個死角裡,爪子每次都只差幾公分就刮到他的背,但就是搆不到。
消防斧的斧刃卡死在牠右肩關節裡,像一根楔子釘進齒輪,牠整條右臂的力量全被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