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拉開的瞬間,冷藏庫裡的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混雜了血味、汗味和消毒酒精的酸臭。應急燈管在角落發出微弱的橘光,照亮了一排排空蕩蕩的鐵架,還有縮在最深處的三個人影。
王強握著鋼管走進去,鞋底踩在結霜的地板上發出細碎的吱嘎聲。
「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的冷藏庫裡迴盪得格外清楚。
角落裡的人影猛地一顫。一個女人從鐵架後面站起來,身形在昏暗光線裡慢慢顯現——二十五歲上下,一頭亂糟糟的及肩黑髮,瀏海被冷汗黏在額頭上。她身上的針織衫被撕破好幾道口子,從肩膀裂到胸口,露出鎖骨下方一大片白膩的肌膚,還有灰色蕾絲胸罩的肩帶。及膝裙上全是乾掉的血汙和灰塵,右邊裙擺裂到大腿根部,露出一截裹著膚色絲襪的豐腴大腿。
她把兩個女孩擋在身後,雙手張開,像一隻護雛的母雞。
王強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鋼管前端還沾著半乾的黑血,在橘光下看起來像生鏽的鐵鏽。
「你、你是人?」女人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死死盯著他,連眨都不敢眨。
「廢話。」王強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本能地往後退,鞋跟撞在鐵架底座上,整個人晃了一下。她身後那兩個女孩同時發出細小的驚呼,緊緊揪住她的裙擺不放。
王強歪頭看了一眼。兩個女孩看起來十二三歲,穿著同樣款式的格子制服裙,臉上髒兮兮的全是灰,縮在女人身後只露出兩雙圓睜睜的眼睛。一個緊咬下唇不敢出聲,另一個眼淚已經淌到下巴,卻連抽泣都壓得極輕。
「妳們三個,在這裡躲多久了?」
「三……三天了。」女人吞了口口水,喉嚨滾動的幅度很大。「從、從外面那些東西衝進來的時候就躲到現在。」
「有受傷嗎?」
女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孩們,再轉回來時嘴唇抿成一條線。「我妹妹發燒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拜託你,你有沒有退燒藥?她燒得很厲害,從昨天晚上就一直不退,我用濕紙巾幫她擦了一整晚都沒用——」
王強抬起手打斷她。「先讓我看看。」
女人猶豫了兩秒,然後側身讓開一點角度。
雙胞胎裡比較靠近的那個——臉稍微圓一點,頭靠著姊姊的肩膀,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她的呼吸又淺又快,嘴唇乾裂,閉著眼睛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另一個女孩緊緊握著她的手,抬頭看著王強,眼眶裡全是淚,但眼神裡有一種跟年紀不符的倔強。
「你、你有藥對不對?」倔強的那個女孩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你背著揹包,一定有藥對不對?求求你救我姊姊——」
「隆美,不要亂說話。」女人低聲喝止她,然後轉回來面對王強。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針織衫下那對沉甸甸的奶子隨著呼吸上下晃動,在緊繃的布料上撐出兩團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弧度。她咬著下唇,眼神裡的恐懼和拼命揉在一起,像是已經在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
「我叫藤野深月。」她壓低聲音,不想讓妹妹們聽見。「那是我雙胞胎妹妹,發燒的是優花,另一個是隆美。我們父母……已經不在了。」
王強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藤野深月吸了口氣,拳頭握緊又放開。「你如果有退燒藥跟抗生素,我、我可以用東西跟你換——」
「妳有什麼能換?」
一句話把她堵死了。
她的嘴巴張了張,轉頭環顧整間冷藏庫。空蕩蕩的鐵架、融化一半的冰霜、角落積著一灘不知道什麼時候滴下來的汙水。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交易的東西。她的肩膀慢慢塌下去,眼眶裡開始有水光在轉。
王強等了三拍,然後開口。
「我有藥。退燒藥、抗生素、止痛藥,都有。」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她的臉往下掃過胸口、腰線、裙子下露出的大腿。「還有水跟食物。」
藤野深月猛地抬頭,眼睛裡亮了一下。
「但是——」王強把鋼管往旁邊的鐵架上一靠,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冷藏庫裡清脆地迴盪。「東西不是白給的。妳想救妳妹妹,就拿妳能給的東西來換。」
「我——」她的聲音哽住了。
「妳自己知道妳能給什麼。」
冷藏庫裡沉默了好幾秒。應急燈管的橘光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角落裡隆美緊緊抱著優花,兩個女孩都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
藤野深月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一滴眼淚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然後又是一滴。她抬手狠狠擦掉,吸了吸鼻子,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妹妹們——優花燒得迷迷糊糊,隆美咬著牙死命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轉回來,深呼吸了兩次。
「我換。」
聲音很輕,但沒有再抖。
王強伸手從揹包側袋撈出一盒退燒藥跟一小瓶抗生素,放在旁邊的鐵架上。藥盒外包裝在橘光下反射出冰涼的塑膠光澤。
「藥在這裡。」他往前一步,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壓在她下唇上,力道不重但完全不容掙扎。她的皮膚很燙,下巴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聽清楚規矩——我先給藥,妳妹妹吃了。然後妳跟我去隔壁的乾貨倉庫,把門關好,妳做妳該做的。懂?」
藤野深月被他掐著下巴,只能勉強點了兩下頭。她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碎淚,但眼神裡多了一種認命之後的麻木——那種什麼都不在乎了的麻木。
王強放開她,退後一步。
她踉蹌了一下,扶著鐵架穩住身體,然後拿起藥盒蹲到妹妹們面前。她的動作突然變得很輕很柔,跟剛才發抖的樣子完全不同——拆藥片的手指穩穩的,餵藥的時候還用拇指擦掉優花嘴角的水漬,聲音也放得又軟又溫柔。
「優花乖,把藥吃了,吃下去就會退燒了喔。」她摸了摸優花的額頭,把瀏海撥開,又轉頭對隆美說:「姊姊跟這個哥哥去幫忙整理一下物資,妳在這裡照顧優花,不要亂跑,知道嗎?」
隆美睜大眼睛看著她,又看了王強一眼。那雙眼睛裡有懷疑、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拼命想相信什麼的脆弱。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把優花抱得更緊一點。
藤野深月站起來,轉身的瞬間臉上溫柔的表情全部垮掉,換成一片空白。她走到王強面前,拳頭攥緊在裙擺兩側,低著頭不看他。
「走吧。」
王強拿起鋼管,推開冷藏庫的鐵門,帶她走進隔壁的乾貨倉庫。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藤野深月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倉庫裡很暗,只有門縫漏進來一條細細的橘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脯在破裂的針織衫下劇烈起伏,拳頭攥到指節發白,但她沒有跑,也沒有求他放過她。
她只是閉上眼睛,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跟冷藏庫裡那兩個女孩說一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對不起。
王強把鋼管放在門邊。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