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言站在玄關,正把鑰匙從掛勾上取下來。那金屬碰撞的細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像某種倒數。他聽見身後房門拉開,沒回頭,只把鑰匙收進褲袋,拎起掛在椅背的外套。
她走了幾步,又停住。他側過臉,視線從她腳上那雙室內拖鞋掠過,再移到她垂在身側的手。那手還在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鞋子換一雙,外面涼。」他說。
她沒動,嘴唇翕動,像是要把什麼字從喉嚨深處拖出來。沈律言安靜地等,也不催,就那麼站在門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對不起。」那聲音細得幾乎被空調的運轉聲蓋過去。她低著頭,長髮從耳後滑下,遮住側臉,只露出緊抿的嘴角和繃緊的下巴。「我會好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沈律言握在門把上的手緊了緊。他沒有走向她,反倒把門把轉開一條縫,外頭的風鑽進來,帶著清晨未散的涼意,輕輕掀動她額前的碎髮。
「我沒催你。」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你不用跟我道歉,也不用急著好起來。」
她終於抬了抬臉,視線卻只到他喉結的位置,不敢再往上看。她牙齒咬著下唇內側,力道大得嘴裡泛起一點鐵鏽味。
「我想出去走一走,但你能不能走前面?」她問完,像是自己也嫌這句話太軟弱,又補了一句,「你在旁邊,我會一直想躲,沒有辦法呼吸。」
沈律言的眼睫動了一下。他沒問她為什麼,也沒說好不好,只把門拉開得更大些,側身站到門外,背對著屋內,留出整條走廊。
「穿鞋,」他背對著她說,聲音被風削得有些遠,「我數到十,你沒出來,我就進去抱你。」
她身子明顯一僵,腳趾在拖鞋裡縮了縮。她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她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淺口平底鞋,動作有些急,手指在鞋帶上打了個歪扭的結。她跨出門檻,反手把門帶上,那聲輕響像把她最後的退路也封上了。
沈律言果然走在前頭,步伐放得很慢,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沒有回頭,但耳朵一直留意著身後那道淺淺的腳步聲,像在確認她還跟著,又像在防她跑開。
小區裡很靜,石板路兩旁種著不知名的灌木,葉尖還掛著隔夜的露水。她離他三四步遠,抱著自己的手臂,每一步都踩在他踩過的地方,彷彿那上面留有某種安全的痕跡。
走了大概兩百公尺,她忽然開口:「昨天那通電話,號碼我不認識,真的不認識。」
他沒停步,只「嗯」了聲。
「你不要查他。」她聲音發顫,卻比剛才多了點硬度。
沈律言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所以她只看得見他的後頸和一點側臉輪廓。那後頸的線條繃得很緊,像拉滿的弦。
「你到現在還是覺得,我會害你。」他說,語氣不像質問,反而像在說一句早就知道的事。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擠出話來:「我是怕你去找他,然後你也會……」
「也會怎樣?」他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屏住呼吸,肩膀縮了縮,像要把自己藏進早晨稀薄的光線裡。
他嘆了一口氣,那嘆息短而輕,是他整個人從進門到現在最沒有防備的一個動作。他朝她走近一步,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旁邊的低矮鐵欄杆,發出一聲悶響。他不再往前。
「進去坐下,前面有張長椅。」他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
她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張深色木條長椅,漆面被風雨磨得發白。她猶豫幾秒,終究走了過去,坐下時特意把身子靠向最邊緣,留出大半張椅子。
沈律言沒有坐她旁邊。他走到長椅另一端,脫下外套,鋪在中間空著的位置上,然後走到前面半步遠的地方,面對著她,蹲了下來。
「你剛才說,你會好的,」他仰頭看她,眉眼裡那層慣常的冷厲淡了些,卻依然壓迫,「那我要做什麼,你才會好得快一點?」
她搖頭,搖了兩下,眼淚就掉了下來。她用手背去擦,擦得臉頰一片紅痕。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住,最後收了回去,擱在自己膝蓋上。
「哭完再走。」他別開眼,看向不遠處那扇被人推開又關上的樓棟門,給了她一點不被他盯著的空隙。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輕輕抽動,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自己手背上。那手擱在腿上,指尖掐著長褲布料,掐出密密麻麻的褶。
過了好一陣子,她哭聲漸歇,鼻息慢慢勻了些。她低頭,看見他淺灰色的外套還鋪在她身側,中間的那段空位像一條無聲的界線。她忽然伸手,把外套往他那邊推了推,推到他蹲著的位置。
「你穿上,外面涼。」她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沈律言看她一眼,沒再說什麼,拾起外套穿上。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看不見的灰,朝她伸出手。那手掌攤在半空,離她不過一尺。
她盯著那隻手,看他手背上那幾道抓痕已經結了細細的痂。她想起那些痕跡怎麼來的,胸口像被什麼用力攥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在他掌心上方停了一秒,最終輕輕覆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卻穩得她無法抽離。他把她從長椅上拉起來,等她站穩,就鬆了開來。動作乾脆,沒有多餘的觸碰。
「回家。」他說。
她點頭,跟在他斜後方,兩人之間隔著一條手臂的距離。晨光從他們頭頂慢慢移過,把兩道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一前一後,始終沒有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