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櫻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她垂著眼,睫毛上還掛著碎淚,嘴角卻極輕地抽了一下,像要擠出一個笑,卻沒成功。她伸手抽了張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鼻尖被擦得泛紅。
他坐在對面,筷子擱在碗沿,沒再動。他的目光落在她下巴那滴沒擦淨的湯汁上,眉峰很淺地一抬,又壓回去。凌櫻順著他視線摸了摸,指尖碰到涼的液體,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把紙巾捏成團,使勁按在嘴角。
「我煮多了。」他開口,嗓音比平常低。凌櫻抬起臉,正對上他略深的視線。她發現他眼裡沒了前幾日那種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耐性,像在等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自己探出觸角。她齒間咬住下唇,留下淺白的印子。
「你昨晚沒怎麼吃。」沈律言補了一句,拿筷子夾了自己碗裡半顆溏心蛋,蛋黃凝得正好,放進她碗中。凌櫻盯著那半顆蛋,又看他一眼。她的手指在桌下絞著睡衣裙角,腳趾也蜷起來。她害怕這份過分自然的照顧,像害怕自己會習慣。
「我吃不下那麼多。」她聲音很輕,尾音幾乎被抽油煙機殘餘的低鳴吞掉。
「能吃多少算多少。」他沒逼她,只是把胡椒罐往她手邊推了半寸。凌櫻伸手想拿,指尖離胡椒罐還有一指遠,又縮了回去。她怕碰到他的手。他看出來了,眼皮微斂,下巴繃了一瞬,隨之鬆開,用指節把胡椒罐再推近半寸,自己先收回手。
凌櫻屏住呼吸,等那股熟悉的戰慄從脊背爬上後頸,再慢慢退下去。她在心裡默數了好幾拍,才重新敢吸氣。胸口像被細線勒著,每喘一下都淺。
「謝謝。」她說。
他沒應聲,只把視線移向窗外。晨光從百葉窗漏進來,一道一道鋪在餐桌邊緣。她的影子被切得細碎,動也不動。她低頭吃他夾來的那半顆蛋,小口小口地咬,咀嚼時顴骨微微鼓動,像在完成某種必須的儀式。
「腳踝還疼嗎。」沈律言忽然問。凌櫻的動作停住,筷子懸在碗上方。她縮了縮左腳,布料的摩挲聲細不可聞。「不動就不疼。」她說。
「今天幫你換藥。」他的語氣像在說天氣,平淡得挑不出半點脅迫。凌櫻沒接話,把最後一口麵湯喝盡。她放下碗時,手背在不經意間碰到了自己鎖骨,碰到那處曾被外衫磨紅的痕,像被燙到一樣彈開。他注意到她的反應,眸色暗了暗,嘴唇抿成一條很薄的線。
她站起身,想收碗。沈律言比她快一步,把兩只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他背對她沖水,水聲嘩嘩作響,肩胛在襯衫下繃出緊實的線條。凌櫻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像在投降。她握了握拳,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月牙。
「昨天那通電話,之後就沒再打來。」她對著他的背說。
水聲停了。他關上水龍頭,拿布擦乾手,側過身看她。「你希望他打來?」他問,眉梢沒動,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可凌櫻聽得出,那句話下面有別的東西,像河面下伏著的暗流。
她搖頭,搖得很用力,長髮從肩側滑落,遮住半張臉。她往後退了小半步,腰抵上椅背,硬生生停住。她不想再退,退了就像認輸。
沈律言走回來,在離她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他沒有再靠近,只把手裡的擦碗布折成整齊的方塊,擱在桌角。「去換衣服,我帶你出去走走。」他話說得平常,眼裡卻有不容商量的意味。
凌櫻心口一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拒絕。她側身從他旁邊經過,全程沒碰到他一片衣角。回到房裡,她反手關上門,沒鎖。她靠在門板上,胸腔劇烈起伏,隨即又用掌根壓住心口,強迫自己慢慢吐氣。她聽得見他在客廳走動,步子沉穩,像一道不會撤走的閘。
她換了件淺色長袖,袖口蓋過手腕。鏡子裡的人眼睛腫著,鼻頭還紅。她對著鏡子努力牽了牽嘴角,只覺得陌生。可她還是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