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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10

回到樓棟門前,沈律言側過身讓凌櫻先進去。她垂下視線,從他身前經過時,聞到他衣領間一絲很淡的皂香,混著清晨涼風裡沒散盡的寒氣。她下意識屏住呼吸,肩頭微微僵著,直到踏進樓內才慢慢吐出來。

「腳踝還疼不疼?」他在她身後問。

凌櫻握住樓梯扶手,指腹貼著冰涼的金屬面,搖了搖頭。其實左腳還有些鈍痛,每踩一階就隱隱扯著,但她不想說。樓道裡很靜,兩個人的腳步聲交疊著往上爬,她走得很慢,他也跟著放慢,始終差著兩級臺階。

到家門口時,她摸到褲袋裡的手機,硬殼邊角隔著布料硌在掌心裡。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黑著,什麼訊息也沒有。鑰匙轉動鎖眼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她推門進去,站在玄關處換鞋,聽見沈律言在門外沒有跟進來。

「我煮點熱的。」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低,像怕嚇著她。

凌櫻扶著鞋櫃站穩,側過臉看他。他站在門框外,一隻手插在褲袋裡,視線落在她腳上那雙被露水沾溼的鞋尖。「你家的東西,我不好隨便碰。」她小聲說。

沈律言看著她,眉峰動了一下。「你覺得你現在能自己弄?」他語氣不重,但裡頭有種不容她拒絕的篤定。她別開臉,盯著玄關那盞暖黃的小燈,好半晌才點了點頭。

他換了鞋進來,逕直走向廚房。凌櫻跟了兩步,靠在客廳與廚房的交界處,看他打開冰箱,彎腰查看裡面的東西。晨光從廚房那扇窄窗斜切進來,落在他襯衫繃緊的後背上,把布料褶皺照得深淺分明。她發覺自己正屏著氣,便強迫自己鬆開緊咬的下唇,一點一點吸進帶著米香的空氣。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他用小鍋接了水,擱到爐灶上,旋開火。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他洗了手,抽了張紙巾擦乾,回身看她還杵在那兒,便說:「去坐著。」

她沒動,手指揪著衣角。沈律言朝她走近一步,她整個人立刻往後貼住牆面,後背撞上冰冷的壁紙,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他停住,把手裡那張用過的紙巾捏成團,扔進一旁垃圾桶裡。

「我不過去。」他退回廚房檯面邊,背靠著洗碗槽,兩臂抱在胸前。「但你也別硬撐。桌上有麵包,先墊一口。」

凌櫻慢慢移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麵包用白瓷盤盛著,表皮烤得微微焦黃,散著麥香。她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咀嚼時幾乎沒有聲音。沈律言就在幾步外守著那鍋水,兩人之間隔著整個客廳的晨光,空氣裡浮著細小的灰塵粒子,被光線鍍成一條一條的。

水開了,他下了一把細麵,用筷子攪了攪。滾水翻騰的聲音混著麵香漫過來,她忽然覺得胃裡空得難受,像很久沒好好吃過東西。她嚥下最後一口麵包,看見他關了火,把麵撈進碗裡,澆上熱湯,又臥了一顆蛋。

他把碗端到她面前,燙燙的碗底碰到桌布,蒸氣撲到她臉上。她往後縮了縮,指尖在桌沿下掐著自己的大腿,想壓住那股從腹腔升起來的抖。

「先喝口湯。」他推了雙筷子過來,自己坐到對面,兩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她端起碗,碗壁燙得她虎口一麻。她小口小口地啜,熱湯沿著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團冷硬的東西慢慢泡軟了。她放下碗,夾了一筷子麵,湯汁沾在唇上,她用指背抹掉。

「謝謝。」她的聲音從碗後面傳出來,細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沈律言沒應聲,只是把紙巾盒往她那邊挪了挪。她抽出一張,低頭擦嘴。碗裡蒸氣打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視線霧濛濛的。

「昨晚,我是不是又喊了你的名字?」她忽然問,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正把袖子挽上去,露出的那截手腕骨節分明。他沒看她,只淡淡說:「喊了。」她心口猛跳,喉間泛起一股腥甜般的羞恥感,低下頭去,額前碎髮跟著滑下來,遮住半邊眼睛。

「我沒怪你。」他補了一句。

凌櫻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兩隻手縮回桌下,反覆絞著指頭。「我知道,你一直很有耐心。」她停了一會,聲音壓得極低:「但我配不上你這樣耗著。」

沈律言抬眼看她,那目光沈得讓她想從椅子上逃下去。他卻只是將她面前的碗往裡推了推,說:「配不配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吃完再談。」

她沒再開口,重新拿起筷子。麵還有半碗,湯已經不那麼燙了。她一口一口吃著,眼淚無聲地掉進碗裡,跟湯混在一起。他坐在對面,像一堵沉默的牆,把她所有的崩潰都圍在裡面,不讓外頭瞧見。

吃完最後一口,她放下筷子。手背擦過眼尾,溼熱一片。她站起來,碗筷還沒收,就聽見他說:「去休息。我收拾。」

她搖頭,捧起自己的碗走向廚房。那腳踝又在疼了,她一瘸一拐地挪著,剛到水槽前就被他從手裡接過碗筷。他的指尖擦過她手背,只是極淺的一觸,她卻像被燙著似地縮回手,整個人往旁邊躲了半步。

「去躺著。」他態度強硬了些,下巴朝臥室那頭一揚。

她最終還是聽他的。走進臥室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水槽前洗碗,衣袖半捲,水流衝在他手上,盪出白色的水花。她忽然想起那個本該赴約的晚上,想起自己穿了什麼裙子,在鏡子前轉了兩圈,耳尖都紅了。那些畫面一閃而過,像別人的人生。

她躺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腳踝的痛一陣一陣,沿著小腿往上爬。她側著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昨天洗髮精留下的淡香。房門虛掩著,外頭偶爾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響,還有他刻意放輕的腳步。

她閉上眼,睫毛還是溼的。睏意沒來,可她也沒再起身。她知道他不會走遠,那門不會上鎖,但只要她不喊,他就不會踏進來。這份剋制像一道薄薄的保障,把她裹在殼裡,又留了條縫。

半睡半醒間,她聽見客廳的窗被推開一點,小鳥在外頭嘰嘰喳喳地叫。枕頭套上的一小片水痕已經涼了,貼在唇邊。她翻了個身,腳踝蹭到床單,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她撐著坐起來,看見門縫外透進來的白光裡,有道很長的人影,就停在離門不遠的地方。

那影子沒有動,像在聽她的呼吸。她知道那是他。她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是慢慢躺回去,把被角捏在手心裡,等心跳一點一點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