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櫻喝完了那杯冷牛奶,杯底剩著一圈奶漬。她聽見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接著是鍋鏟碰在鐵鍋上、幾下利落的響動。她坐在長椅上沒動,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指尖還是涼的。屋子裡漸漸有了油煙氣,混著蛋液下鍋時“滋啦”一聲,她的胃像被誰輕輕捏了一下,不自覺地朝廚房方向探了探頭。
沈星言從門口經過,朝她笑了一下,手裡拎著兩個紙袋,沒進來,只把袋子放在玄關的矮櫃上。凌櫻沒敢跟他對視,目光低下去,盯著自己光裸的腳背。她腳上還纏著紗布,白得發青的紗布邊角有些起毛。沈星言沒說話,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幾秒,隨後遠去了。
沈律言端著一隻淺口瓷盤走出來,盤沿燙得他指節微微泛紅。他把盤子放到她面前,裡面是兩個煎得邊緣焦脆的蛋,蛋黃還是半流心的,旁邊碼著兩片烤過的吐司。他沒有替她擺筷子,只是把一雙木筷擱在盤邊,然後退到餐桌另一頭坐下。
凌櫻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蛋白送進嘴裡。蛋是鹹的,表面撒了細碎的巖鹽,吃起來竟不討厭。她又咬了一口吐司邊,烤得有點硬,嚼著費勁。她吃到一半,察覺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有電話打進來。她手頓住,嘴裡還含著半口吐司,整個人僵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串號碼,胸口起伏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沈律言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沒說話,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震動停了。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她還沒嚼完的那口吐司在齒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凌櫻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胃裡忽然翻起一陣酸意。她放下筷子,手指不自覺地抓住裙擺,指節泛白。沈律言站起身,走近了兩步,沒有碰她,只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靠近一隻受了驚的鳥。她果然沒有躲,只是屏著呼吸,等他退回原來的位置,才敢把水杯端起來。水是溫的,剛好不燙嘴唇。她喝了兩口,喉嚨裡那股酸意才慢慢壓下去。
她小聲說:“我想回房間。”說完又覺得自己像在逃,便補了一句,“吃完再出來。”沈律言沒應聲,算是默許了。她站起身,腳踝傳來一陣鈍痛,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他伸了伸手,但到底沒扶她,只把椅子往後拖了拖,給她讓出走的道。
凌櫻一瘸一拐地回到房裡,門沒鎖。她坐在床沿,兩手撐在身體兩側,指尖陷進被褥裡。她聽見外面傳來極輕的碗碟碰撞聲,是他在收拾桌子。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某種讓她安心的節拍。她慢慢地躺下去,側身蜷起來,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有昨晚的淚痕,幹了之後有些發硬。她沒閉眼,只是望著窗邊那道窄窄的光。
過了很久,久到她快以為他出了門,房門外傳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響動,一下,又一下,不重,卻穩穩地停在她門口。凌櫻屏住呼吸,掌心滲出細密的汗。她聽見他說:“別鎖門。”那三個字被門板隔得有些含糊,像叮囑,又像命令。她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沒應聲,可腳趾卻慢慢松開了。
天色從灰白變成淡金,風從窗縫漏進來,帶著樓下早點鋪的油煙氣。她迷糊著睡了過去,再醒來時,窗臺上的光已經移到了牆邊。床頭多了一杯水,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瘦硬:醒了就出來吃麵。
凌櫻坐起身,把紙條反覆看了好幾遍,折成很小的一塊,攥進掌心。她下床踩在地板上,腳心的涼意讓她清醒了大半。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猶豫了幾秒,把門拉開一條縫。外面沒動靜,只有面湯的香氣從廚房方向飄過來,一陣接一陣,熱乎乎地撲在她臉上。她光著腳走出去,走到餐桌邊,看見兩碗麵擺在那裡。她盯著那碗麵看了看,然後抬起頭,正對上沈律言從廚房出來的視線。
他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的前臂線條乾淨利落。凌櫻沒躲開,只是心跳快得像在胸口打鼓。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吐出一個字:“燙。”沈律言走過來,把她的碗挪近了些,用筷子攪了攪面湯,吹了吹,才推回她面前。動作做得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凌櫻坐進椅子裡,雙手捧起碗,低頭喝了一小口湯。湯是清的,飄著蔥花。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一滴落進湯裡,濺起極小的漣漪。她沒擦,也不吭聲,只是又喝了一口,肩膀細微地抖著。沈律言沒有問,也沒有遞紙巾,只在她對面坐下,安靜地吃自己那碗麵。
她哭了一陣,自己停了,把碗捧高了些,幾乎遮住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