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自癒的过程

6

凌櫻盯著自己的指尖,方才擦過他掌心的那一小片皮膚還殘留著溫度。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房裡靜得能聽見客廳牆上那口鐘的秒針在走。她數了一百二十下,又數了一百二十下,直到覺得胃裡像墜著一塊冷鐵。他說十分鐘,她便真的在等十分鐘過去,好像這樣就不算違逆他。

她慢慢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伸手扶住床頭櫃。那支手機靜靜躺在床沿,像塊燙手的鐵。她拿起來的時候,指節微微發抖,解鎖螢幕,果然有幾通未接來電,全是同一個號碼,沒有名字。她盯著那串數字,不太記得是誰的,只覺得眼熟。她沒有立刻回撥,而是把螢幕按滅,深吸一口氣,走向房門。

門把在她手裡轉了兩圈,她才發現自己又下意識把門鎖上了。她僵在原地,想起他離去前那句「別再鎖門」,喉嚨裡像卡了顆棗核。她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把鎖扭開,拉開一條縫。客廳的光從門縫裡斜切進來,像刀片一樣薄。

沈律言就坐在她正對面的那張單人椅上,沒有看手機,沒有抽菸,只是靠在椅背裡,鬆了領口最上頭那顆釦子。她很少見他這樣,像是終於允許自己露出一點疲態。他聽見門響,眼皮撩起來看她,那眼神像在確認她的狀態,又像在等她先開口。

凌櫻往前邁了一步,覺得自己像是踩在別人的心臟上。她把手機舉到胸前,聲音很小:「我……沒有要回電的人。」她說完就後悔了,聽起來像在撒謊。她偷偷瞄他,補充道:「我不認識那幾通號碼。」

沈律言沒有追問。他看她站得那麼遠,像在量測安全距離。他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對面的長椅,「坐。」她沒動,腳趾在拖鞋裡蜷起來。他嘆了聲,不重不輕,「我不會過去,你站著也行。」那語氣裡沒了命令,倒像退了一步的妥協。

凌櫻反而往前蹭了半步,也許是因為他難得的讓步。她坐到長椅最尾端,雙腿併攏,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指尖把裙襬捏出細密的褶。她低著頭,只看見自己膝蓋上一小塊淡淡的疤,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她的身體還是緊的,但沒有剛才在房裡那麼喘不過氣。也許是因為他離她有段距離,也許是因為清晨的太陽從百葉窗縫裡打進來,把客廳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紋,也把沈律言的輪廓柔和了一些。

「你一整夜都在門外。」她忽然冒出這一句,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自己都意外,竟然能這麼平靜地和他說話。

沈律言把交疊的長腿放下來,手肘擱在膝上,十指虛虛交叉。他沒否認,只說了句:「你喊了我的名字。」他的目光落向她,「你睡著了,喊了三次。」

凌櫻的肩膀縮了一下。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記得昨晚那些支離的夢,夢裡有暴雨,有打不開的門,有誰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掌心很燙。她還記得自己在夢裡喊過什麼,但不想承認。她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指節泛白,像要把自己縮進衣服裡。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小聲說,像在對自己解釋。

沈律言沒有追問「我想的是哪樣」。他只是起身,走向廚房。她的視線黏在他背影上,看他打開冰箱,拿出什麼東西放進微波爐。不一會,牛奶的甜香漫過來,她聞到了,肚子跟著輕輕抽了一下。他端著一杯溫牛奶,走到長幾旁,擱在離她最近的桌角,然後退回對面的椅子。

「喝了。」他說。

凌櫻沒有碰。她盯著那杯牛奶,又看向他。他的襯衫袖口折了兩折,露出一截腕骨,上頭有淡淡的抓痕。她心口一緊,像被誰隔空攥了一把。她忽然問:「你為什麼不走?」她的聲音又輕又顫,像風裡快熄的燭火,「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

沈律言看著她,目光沉沉。他沒有笑,也沒有露出不耐,只是很慢地開口:「我不管你,誰管你。」他的聲音像石頭落入深井,迴音一圈一圈擴散,撞進她胸裡。凌櫻的眼眶驀地發澀。她低下頭,想把眼淚逼回去,可那幾滴溫熱的水珠還是不受控地砸在她手背上,留下洇開的深色印子。

她哭了。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小幅度地抖。她這陣子總在夜裡偷偷哭,卻從沒在誰面前掉過眼淚。她恨自己在他面前這副樣子,可怎麼也止不住。她把頭埋得很低,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個句號。

她沒看到他走過來。直到膝前多了雙黑色皮鞋,她才驚覺他已經站在她面前。他沒有碰她,只是蹲下身,和她平視。她不敢抬頭,怕他看見她狼狽的臉。他等了幾秒,嗓音壓得低而穩:「覺得難受就哭出來,我在這裡。」他的語氣像在哄,又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凌櫻哭得更兇了。她知道自己不該在他面前崩潰,可他的聲音像鑰匙,把她鎖在身體裡的那些恐懼和委屈全數釋放出來。她抓著自己的裙襬,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這幾週壓在胸口的石頭都哭出去。

她哭到缺氧,呼吸亂成一團。沈律言始終蹲在她跟前,沒有伸手,沒有催她,直到她抽噎漸緩,他才把床頭櫃上的面紙盒遞到她手邊。她接過來,胡亂汲了把臉,鼻尖通紅地偷看他一眼。他離她好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皮下淡淡的青。他大概也沒睡好。

她啞著嗓子,說:「你這樣……我會不知道怎麼辦。」她的睫毛還濕著,像被露水打過的蝶翅。沈律言聞言,眉骨輕輕一提,反問她:「你什麼時候知道怎麼辦了?」

凌櫻一怔,竟然想不出反駁的話。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和他膝蓋之間那一小片地板。他離她很近,卻始終沒有越界,連她的衣角都沒碰。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再往前一步。

她做了件連自己都嚇到的事。她伸出指尖,很輕地碰了碰他手背上那條抓痕。涼涼的,帶著體溫。他皮膚下的筋脈在她指腹下微微跳動。她像被燙著般縮回手,連耳根都燒起來。沈律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眼裡閃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現在呢?」他問她。

凌櫻別開臉,小聲說:「我餓了。」那語氣像在賭氣,又像在求救。沈律言站起身,沒再說多餘的話,往廚房去了。她坐在長椅上,把那杯早就涼透的牛奶端起來,小口小口喝著,才發現液麵在杯裡細碎地晃,是她的手還在抖。可她居然不那麼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