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自癒的过程

5

凌櫻靠在窗臺下,地板涼氣透過薄薄的睡褲滲進尾椎。她不知道自己又坐多久,直到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像布料蹭過牆面。她整個背僵住,呼吸自動掐斷,胸腔悶得發疼。那聲音又沒了。她把下巴埋進臂彎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門板,好像只要不移開視線,門就不會被打開。她在心底數著自己的心跳,跳得太快,像要從喉嚨裡撞出來。

門外有腳步聲,移開兩步,又走回來。她聽見沈律言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講電話:「叫星言回來,別讓他往那個人那裡去。」他停住,似乎聽對方說了什麼,又說:「看住他,我馬上過去。」凌櫻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嚥進去,胃裡發冷。他正在門外替她擋住什麼,她明明知道,卻仍怕得連呼吸都發抖。

她強迫自己站起來,膝蓋發軟,扶住窗臺才穩住。她走到門邊,耳朵貼著門板,外面只剩沈律言平穩的呼吸聲,近得像隔著一層皮膚。她屏住氣,聽見他低低罵了句什麼,接著是皮鞋跟來回踱步的篤篤聲。她想像他站在走廊上,領帶大概鬆了,手指按著眉心。她想開門,手抬到半空,指尖虛虛地按在門把上,卻怎麼都壓不下去。她恨自己,恨得眼眶發燙。

門外沈律言忽然開口,聲音隔著門板震進她耳裡:「醒了就別站在門後,地板涼。」凌櫻猛退一步,肩膀撞上衣櫃,痛得咬住下唇。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他明明看不到她,卻知道她在。她攥緊睡衣下襬,壓著嗓子說:「你……一直沒睡嗎?」外面靜了兩秒,他回:「閉眼了一會。」她聽得出他嗓音裡的乾澀,像整夜沒沾水。她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捏住,又酸又重,幾乎站不穩。

「你要走了嗎?」她還是問出口,聲音小得幾乎被吞掉。她恨這句話,像在求他留下,可她真的怕他走。外面沒回話,只有很慢的一聲鼻息。她靠著門往下滑了一寸,額頭抵住門板,心想他一定在聽著,連她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過了許久,沈律言說:「你換好衣服,我們談談。」她閉了閉眼,知道躲不過了。

凌櫻離開門邊,走到衣櫃前,挑了半天才抽出那件淺灰色的連帽衫。她背對著門換衣服,動作極快,怕下一刻門就開了。套上長褲時,她瞥見左腳踝上的淡紅痕跡,那是昨晚他處理過的擦傷。她盯著那處看了一會,想起他蹲下來時靠近的體溫,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指腹的力氣。肚臍下繃得發痠,她別開眼,迅速把襪子穿好。

她回到門前,手握上冰冷的金屬把,指尖發麻。她將門拉開一條縫,沈律言果然站在門外,背靠對面的牆,襯衫皺了,領帶早不知被扔到哪裡。他眼下有薄薄一層青灰,下巴也冒出細小的鬍碴,但眼神一樣銳利,像刀片刮過來。她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脖子後面的汗毛全豎起來。她讓門開到一半,自己退到床尾,雙手背在身後,掐著自己的手指。

沈律言走進來,反手把門合上。那聲輕響像根針,扎得她肩頭一彈。他沒有靠近,只站在門邊,目光從她發頂一路慢慢往下,把她的穿著、站姿、發白的指節全收入眼底。他偏了偏頭,低聲說:「站那麼遠,怕我吃了你?」凌櫻沒敢應,只把頭垂得更低,劉海遮住半張臉。她在心裡拼命告訴自己不要抖,可鎖骨下方的皮膚像有冷氣在攀,指尖冰得像泡過水。

「昨晚跟你說的,不是哄你。」他往前一步,就一步,鞋尖幾乎沒離開門框。凌櫻整個人縮了縮,腳跟抵住床腳,背弓得像隻受驚的貓。他停下,手插進西褲口袋,指節把布料頂出很硬的稜角。「我不會碰你,除非你願意。」他說話時眼睛沒放過她,看得很慢,像要把她身上每一寸瑟縮都拆開來看。她吞了吞口水,喉嚨裡像卡著沙,終於擠出一句:「我知道。」

他沒吭聲,只把視線移到她左腳踝。那道淡紅在襪口邊若隱若現,他眼睛微微瞇起。接著他走向她,步伐比方才快,凌櫻甚至來不及退,他已經停在她面前。她被迫仰起臉,天花板的光從他肩後打過來,把他半張臉映得發亮。他身上有淡淡的冷香,混著一夜未眠的酸苦氣,聞得她眼眶發熱。她正想別開臉,他忽然伸手,她幾乎是本能地閉上眼,耳邊心跳聲大得像擂鼓。

可他的手只是停在她袖口外,沒有碰到。她慢慢睜開眼,看到他手指懸在她手肘旁,像在等她適應。沈律言嗓音壓得又低又沉:「你昨晚上睡著了。」她不懂他的意思,愣愣地看他。他收回手,放回身側,指骨曲了曲。「喊了我的名字,喊了兩次。」他眼裡有東西在翻攪,像夜色沉在深水底。凌櫻臉瞬間漲紅,血色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她想否認也否認不了,唇瓣張了又合,喉裡只剩無聲的氣音。他卻不笑了,眼底爍著某種近乎偏執的亮光,低聲說:「你連睡著都在想我,叫我怎麼放你一個人。」

她被他看得無處可躲,整個人像浸在熱水裡,從頭到腳都發燙。她想退,可床就在她腿後,她一動便重心不穩,往後跌坐下去。沈律言快一步抓住她手腕,把她撈了回來。他的手掌寬大,扣在她腕骨上,熱度像烙鐵。凌櫻猛地喘出一口氣,身體本能地繃緊,手臂往內縮,像要折起來。他鬆得很快,只是扶著她站穩,然後退開半步,手好端端地垂在身側。她卻仍覺得腕上留著他的體溫,一圈一圈地泛進骨頭裡。

「你怕我。」他平鋪直敘地陳述,沒有責備。凌櫻低著頭,眼淚就這麼無預警地掉下一顆,砸在拖鞋面上。她慌得用袖子擦,聲音斷斷續續:「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只要一想到……就……」她沒說下去,抽噎吞回喉嚨裡,肩膀抖得不成樣子。沈律言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用力輾過。他蹲下來,與她平齊,卻不碰她,只讓自己的影子落進她眼底。

「凌櫻。」他的聲音低而穩,像從很深的胸腔裡送出來。「你可以慢慢來,我不走。」他頓了頓,語氣沉下去,像在對她,也像在對自己說:「可你也不能把我推得太遠。」她抬起眼看他,睫毛上還掛著水光。他蹲在面前,領口鬆了一顆釦,喉結到鎖骨那一帶的線條繃得像剛拉滿的弦。她忽然很想問他昨晚在門外想些什麼,卻怕答案會讓自己更喘不過氣。

「沈星言呢?」她小聲問,想把自己從這泥沼裡拔出來。沈律言聞言站起身,恢復了那種冷而硬的姿態,像剛才那點柔軟從未存在。他看著門外方向,說:「他有他的事,你少管他。」她聽出他話裡的緊繃,像鐵絲上晾著霜。她不敢再問,只把視線落在他腳邊那雙黑色皮鞋上。鞋面沾了些灰,不像他平時的樣子。她心想,他大概真的在門外守了一整夜。

沈律言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手機,按亮螢幕,遞到她眼前。她看了兩秒,那是她的手機,先前被他們收走了。她怔怔地看他,他淡聲說:「有幾通你的電話,我沒接。你要回,就當著我的面回。」語氣像在交代,句尾卻有不容商量的份量。她沒多想,下意識伸手去接,指尖堪堪擦過他掌心,她像觸電般縮了回來。手機被他虛虛握著,他眼裡掠過一點極淡的光,像嘆息,又像勝利。他將手機擱在她身後的床沿,也不逼她,只說:「給你十分鐘,我在客廳等。」語畢他往房門走,走到門前又停下,側臉對著她,喉尖動了一下,像把什麼話嚥了回去,最終只留下一句:「別再鎖門。」

房門被帶上,沈律言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凌櫻像被人抽掉骨頭,整個人癱坐在床沿,手掌蓋住發酸的鼻子。她發覺自己居然在數他的步子,一直數到他停下的位置。那個人就在客廳,和她同一個屋簷下,等她出去。她感覺自己像關在玻璃箱裡的蛾,看得見外頭的光,卻怎麼也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