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耳鳴。凌櫻維持蜷坐姿勢,膝蓋抵著胸口,背仍舊貼緊床頭板。她盯著那扇門,瞳孔慢慢聚焦,像在確認鎖舌真的扣死了。燈光落下來,她額角一層薄汗亮得發涼,嘴角向下抿著,下唇被齒尖壓出淺白印子。
她試著呼吸,鼻翼撐開又收攏,胸腔起伏得極淺。沈律言留下的菸草味繞在枕邊,像某種遲遲不散的注視。凌櫻把臉埋進臂彎裡,睫毛掃過手背,癢得她縮了一下。她不停回想他剛才站在門邊的背影,想他襯衫下那副肩胛怎麼繃得那麼緊,想他說「睡吧」時聲音壓得多低。每想一遍,後頸就泛起細小顆粒,像有冰涼針尖從脊椎往上爬。
她翻過身側躺,拉高棉被蓋到耳下。布料擦過腳踝傷口,她倒抽一口氣,腳趾蜷起。那道擦傷仍貼著沈星言處理過的紗布,邊緣微微翹起,透出淡褐色藥水痕。她想起他蹲在面前替自己上藥的畫面,想起他指腹隔著棉球按在傷口上的重量。胃裡驀地一縮,她把棉被拉得更高,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盯著窗簾縫隙。
窗外的街燈把布簾映成暗橙色,像有人拿菸頭燙在天花板角落。凌櫻試著閉眼,可每當黑暗覆下來,耳邊就響起門鎖被轉開的聲響。她一次次睜眼,確認門把仍舊斜斜垂著,映著地板上一條長方形的光。她數自己心跳,數到後來亂了,索性把枕頭拖進懷裡抱住,額頭埋進枕面。那上面沒有煙味,只有洗衣精潮濕的香氣,聞著竟比他的味道更教人心慌。
她再次翻身時,踢到床尾折疊整齊的薄毯。凌櫻僵了僵,把腿縮回被中,左腳踝因此懸在床緣外,涼颼颼的空氣沿著腳跟往小腿鑽。她牙關咬緊,細微震顫從肩胛一路傳到手腕,癢得她想抓,又怕碰出聲響。沈律言說他就在外面,這句話像釘子打進她耳膜,拔不出來。她不知道外面那盞廊燈是不是還亮著,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靠牆站著,甚至不知道門板另一側,他的呼吸是否也和自己同樣輕淺。
深夜開始吞掉一切聲響。冰箱壓縮機低鳴從廚房方向透進牆體,接著是樓下車道遙遙滾過的引擎聲。凌櫻把臉更往枕裡壓,直到鼻尖被壓得發痠,眼眶脹脹地泛起熱意。她努力想些瑣碎的事:課堂筆記還缺兩頁、衣櫃第三格抽屜的襪子捲得歪歪扭扭、陽臺那盆多肉該澆水了。可每件小事最後都滑向同一處——門外那個人、他身上熨過的制服、他收回手時袖口露出的腕骨。
她索性坐起身,背後被汗浸濕一片,涼得她打了個寒顫。凌櫻偏頭看向門板,喉頭動了動,想吞下那股哽住感,卻只發出極淺的氣音。她把雙腿挪下床,赤著的腳趾踩在地板上,像踩住一層薄冰。她不想出去,也不打算開門,只是需要確認一件事。凌櫻一步步往門邊挪,腳底板落地無聲,睡褲褲管拖在腳背,擦出窸窣。她走到離門兩步遠的地方停住,聽見什麼了——一段極規律的呼吸,從門縫下方那道窄窄的光裡滲進來。
那呼吸不重,甚至有種壓抑的平穩,像刻意放慢過的。凌櫻退了回去,腳跟撞到床腳,悶痛逼得她縮起肩膀。她重新爬上床,把棉被裹成繭狀,蜷在正中央,額頭抵著曲起的手背。眼淚流得不急,只燙燙地滑過鼻樑,落進髮鬢裡,癢得她想笑又想嘔。她哭著哭著,竟真睡過去幾分鐘,夢裡他打開門走進來,站在床邊看她,手心朝上伸著,卻始終不碰她。
醒來時天已濛濛亮,窗簾縫透進灰青色。凌櫻睜眼先看門,門仍緊閉,門把角度未變。她慢慢舒開身體,關節僵得發痛,尤其左邊肩膀,整片像被碾過。她伸手抹臉,指腹擦過乾掉眼淚的地方,皮膚繃得難受。她小聲啜了口水,嗓子乾得像砂紙,牽動嘴角時,下唇浮起一道龜裂感。凌櫻掀開被,踩在地板上,往衣櫃走,指尖握住櫃門邊緣,拉開後呆站許久,才隨手取下一件米白針織外套披上。
她走到窗邊,把簾子撥開一點。晨霧壓在對面屋頂,街燈仍亮著,光暈像泡在水裡。凌櫻目光往下,落在公寓樓前那條窄窄的步道上。沒有人在。她又等了一會,直到一輛送報機車從巷口拐進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縮在窗框後,只敢露出半張臉。她放開布簾,回頭看門。門外依然安靜,安靜得像他已經不在。可她知道他不會走。凌櫻靠著窗臺坐倒在地,雙臂環住自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門,等著下一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