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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3

他沒有回應我。

我聽見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打火機蓋彈開的聲響像細小的金屬撞擊。他沒點,就只是把打火機翻來翻去,拇指不時擦過砂輪,發出短促的刮擦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得很大,每一下都像刮在我繃緊的神經上。我的後背死死抵著牆,汗水從頸側滑進衣領,涼得我縮了一下。

「對不起。」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麼從嘴裡跑出來的。牙齒還在打顫,吐出來的字帶著氣音,像是被誰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我的臉埋在膝蓋裡,不敢看他,只知道那張椅子上的動靜停了,連打火機都不再響。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我的耳膜裡只剩下自己紊亂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我胸口發疼。我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更碎:「對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沈律言沒有動。

我的腳趾在被子裡蜷得快要抽筋,小腿肌肉繃得發酸。我數著自己的呼吸,想讓它們別那麼急,可每吸一口都像從很窄的管子裡硬擠進去。他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更讓我害怕,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他那頭一直牽到我身上,他只要稍微一動,那條線就會扯得我整個人彈起來。我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在看我。我不敢抬頭去確認,只感受到那股視線的重量沒有移開過,涼涼地壓在我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妳在跟誰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從房間那頭傳過來,很穩,沒有起伏,像在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卻覺得喉嚨被堵住了,嘴唇動了好幾下,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冷汗沿著我的後腰往下淌,把睡衣黏在皮膚上,那觸感讓我更想把自己縮成一團。我知道答案,可那個答案卡在舌根下面,像一塊吞不下去的冰。我抓緊睡褲的布料,指節用力到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幾個字:「我……我不該把你們關在外面。」

他又安靜了。

我聽得見自己的指甲刮過棉質睡褲的聲音,沙沙的,細細碎碎,像老鼠在牆後面爬。我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內縮,整個人幾乎要折成兩半。房間裡有一股很淡的煙草味,從他的方向慢慢飄過來,混著他身上慣有的、我不會形容的冷淡氣味。那味道以前讓我安心,現在只讓我全身的毛孔都在收緊,像有無數根細針從皮膚外面往裡扎。我忍不住把半張臉埋進臂彎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視線模糊地盯著自己膝蓋上的布料紋路。

「凌櫻。」

他叫我的名字,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把這兩個字一個一個放在我面前的空氣裡。我抖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緊。他的聲音沒有逼近,還是在那張椅子上,可那兩個字像是從我後頸貼著皮膚滑過去,讓我整個背脊都麻了。我不敢應聲,只把額頭抵在膝蓋上,前額的皮膚被骨頭硌得發疼。那點疼讓我稍微集中了一點精神,不至於讓意識散成一片。

「妳怕我。」

這次不是疑問句。他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我的呼吸頓了一拍,然後變得更快,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連我都控制不住。我很想搖頭,想說不是那樣的,可我連把臉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怕他,也怕他看出我怕他,這兩件事攪在一起,讓我整個人像被兩股力氣往不同方向撕。我咬了咬下唇,嘴唇乾得起皮,齒尖陷進去的時候有一點刺痛。

「對不起。」我又說了,這次幾乎只是氣流,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眼淚從眼角溢出來,順著臉頰滑進衣領,癢癢的,我沒有去擦。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可身體像不再聽我的,眼淚一顆接一顆掉在睡褲上,暈成深色的小圓點。我把臉埋得更低,肩膀縮得發抖,整個人像一隻被踏住尾巴的貓,連叫都叫不出來。

椅子腿擦過地板,他站起來了。

我全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湧到頭頂,又嘩地退下去。我沒有抬頭,卻清楚聽見他的腳步聲往床邊過來,每一步都不快,鞋底踏在地板上的聲響沉穩得像在算著拍子。我往牆角又縮了縮,後背把床頭板擠得咯吱一響。他走到床邊就停了,那股煙草味變濃,從上方罩下來,我連呼吸都放輕了,像這樣就能讓自己從他眼皮底下消失。

「把頭抬起來。」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淡,可裡頭有什麼東西讓我連違抗的念頭都不敢有。我的脖子僵得像生了鏽,一吋一吋往上抬,視線先看見他深色的褲管,再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分明,腕骨突出,整條手臂都繃著,像在忍耐什麼。我不敢再往上看,視線停在他襯衫的第二顆鈕扣上,那顆鈕扣端端正正地扣著,讓我的喉嚨沒來由地發乾。

沈律言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床沿,離我的腳踝只有半個手掌的距離。我整個人往後一彈,後腦勺撞上床頭,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再靠近,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視線從我的臉慢慢滑到我抓著睡褲的手,再到我縮在被子底下的雙腳。那目光很慢,慢得讓我有種被一層一層剝開的錯覺。我想把腳縮回被子裡,可他的視線像有重量,壓得我動彈不得。

「我不會碰妳。」

他低聲說,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像從兩個人之間那點窄小的空隙裡硬擠進來。我喘了一下,眼淚還掛在下巴上,視線裡他的輪廓有些模糊。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更早做出反應,背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縮緊,像要把他說的那句話擋在皮膚外面。他大概看出來了,撐在床沿的那隻手慢慢收回去,整個人重新站直。空氣又開始流動了,可我的胸口還是堵得慌,每一口氣都只進到一半就散掉。

「睡吧。」

他往後退了一步,椅子被他碰到,輕響一聲。我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不敢動,連眼睛都不敢眨。他走到門邊,握住門把,卻沒有馬上打開。我從眼角看見他的背影,襯衫的褶皺沿著肩胛骨往下延伸,腰線筆直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他站在那兒,像在等我再說點什麼,又像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我就在外面。」

門被打開,走廊的光斜斜地切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出去,門在他背後合上,鎖舌歸位的聲音清脆得像在我心口上敲了一下。我還是沒有動,直到門外的腳步聲遠了,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的那口氣從鼻腔裡漏出來,帶著細細的哭音。我慢慢地鬆開抓著睡褲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太久而泛白,指尖涼得沒有知覺。房裡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可那股煙草味還停留在半空,淡淡的,像他根本沒有真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