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言的鼻尖幾乎碰到我的,他的呼吸一層一層撲在我嘴唇上。我縮了一下,後腦杓陷進枕頭裡,肩膀僵硬地往上提,整個人像被釘在床墊上一樣動彈不得。我的呼吸停住了,胸口脹得發痛,好像只要不吐氣,他就不會發現我在發抖。
他沒有再靠近。沈星言只是把額頭輕輕抵上我的額頭,兩手從我身側慢慢收回,改成撐在我耳邊。他的拇指擦過我的鬢角,動作慢得像是怕驚醒一隻鳥。我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掠過皮膚,那道觸感像火炭一樣滾進我後頸,我猛地別開臉,牙齒咬住下唇,連吞口水的聲音都憋著不敢發出。
「我不碰妳。」沈星言低聲說,嗓子繃得很緊,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撐起身,拉開一點距離,可我還是能感覺到他身體散出來的熱氣罩著我。我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膝蓋曲起來,兩手環住胸口,眼睛盯著他領口那顆鬆開的鈕扣,不敢往上看到他的眼睛。呼吸還是卡在喉嚨裡,我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亂得根本接不上。
沈律言還站在房門口。他沒有走進來,影子拖在地板上,一動不動。我從眼角看見他握著門框的手,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浮得像樹根。他好像整個人都停住了,只剩下那隻手用力得在發抖。我立刻把視線收回來,縮得更緊,膝蓋壓著胸口,裙擺被扯得亂糟糟地堆在大腿上。涼涼的空氣貼著我露出來的皮膚,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沈星言看見了。他拉過被子,想蓋在我身上。被角剛碰到我的手臂,我整個人彈了一下,腳跟蹬著床單往床頭退。背撞上床頭板的聲音悶悶地響在房間裡。我的呼吸全亂了,嘴巴張開卻吸不進空氣,眼前一陣陣發白。我伸手按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進皮膚裡,好像這樣可以把呼吸逼出來。
「看著我。」沈星言的聲音從我正前方傳來,很低,很穩。他沒有再碰我,只是蹲在床邊,讓自己的視線矮過我。我從混亂的髮絲間看出去,他的眼睛很亮,裡面映著一團模糊的光。我死死咬著嘴唇,把臉埋進曲起的膝蓋裡。被蓋在身上的被子滑下去一半,我也不敢去撿。
房間裡很安靜,靜到我能聽見三個人不同的呼吸。我憋著的那口氣終於一點一點從鼻子裡洩出來,細細的,顫顫的。沈律言站在門口還是不動,可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一下一下像是從胸腔深處砸出來的。我縮在床頭,覺得自己像被兩團火圍著,哪邊都逃不走。
沈星言慢慢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不再看我。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個動作讓我稍微鬆開了一點手指,可我整個人還是繃得像拉滿的弦。我盯著他後腦杓的髮旋,看他黑髮裡有幾根翹起來,心裡亂成一片。眼淚沒有掉,只是積在眼眶裡,燙得我視線模糊。
「她連你都要躲。」沈律言突然開口,語氣像結了冰。他走了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逼近。我整個人又僵住了,耳朵裡嗡嗡響,手指抓緊床單,指腹搓著粗糙的布料停不下來。他站到床尾,影子蓋過我的腳踝。我馬上把腳縮回被子裡,整個人往床角擠,膝蓋撞在一起,骨頭咯咯響了兩下。
沈星言沒有回答。他轉過頭來看我,目光很軟,可裡面有甚麼東西沉得像水底的石頭。我沒辦法和他對看,只能垂著眼,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皮膚被我掐得泛白又泛紅,指甲印一彎一彎嵌在肉裡。我忽然覺得自己好髒,好小,好像連被他們看著的資格都沒有。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整個人縮得更緊,額頭埋進臂彎裡,不敢露臉。
「我想殺了他。」沈星言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還是坐在地上,語氣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的背脊竄起一陣冷,從尾椎一路衝到後腦。那個人壓在我身上的重量、臭味、那些掰開我腿的粗暴手指,全部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像又髒又燙的水淹過頭頂。我開始喘不過氣,胸口劇烈起伏,耳邊只剩下自己短促的抽氣聲。我的指甲陷進小腿肉裡,留下幾道帶血的淺痕。
沈律言繞到床邊,一把扣住沈星言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扯起來。兩個差不多高的男人面對面站著,身體靠得很近,幾乎貼在一起。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把床上的我罩得更暗。我從臂彎縫裡看見沈律言的側臉,咬肌繃得死緊,太陽穴突突地跳。沈星言任他抓著衣領,表情沒變,可胸口也起伏得厲害。
「你嚇到她了。」沈律言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手一推,沈星言往後退了兩步,背撞上衣櫃,發出咚的一大聲。我整個人跟著那聲響震了一下,嘴裡洩出一聲很輕的驚喘,像受傷的小動物。他們同時看向我。我立刻把臉藏回膝蓋後面,雙手抱住自己的後腦,把自己縮成一顆球。
房裡又靜了幾秒。接著是沈律言解開袖釦的聲音,布料摩擦的聲音,他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椅背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臟上,我繃緊身體去聽,連自己的呼吸都憋住了。黑暗中我感覺他跪上床墊,床面微微下陷,像有一陣浪朝我湧來。我沒有抬頭,卻知道他正在靠近,那股沈律言身上特有的冷澀氣味漫了過來,鑽進我的鼻腔。我抖個不停,腳趾在被子裡絞緊,腳背弓得快要抽筋。
「凌櫻,我不會傷害妳。」他的聲音停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我聞到他呼吸裡的涼意,像冬夜裡的風。我還是沒有抬頭,手壓在後腦杓上,指尖抓著髮根,扯下好幾根頭髮黏在潮濕的掌心。他要是再靠近一點,我可能就會尖叫出來。可我不想尖叫,我怕聲音把那個人的影子從記憶裡勾出來。我只是把眼睛閉得死緊,睫毛全黏在一起。
沈律言沒有再動。我聽見他呼吸變慢、變沉,像在壓住甚麼巨大的東西。他維持著跪在床邊的姿勢,離我不到半個手臂的距離。我的手心全是汗,脖子濕淋淋的,頭髮貼在皮膚上像一條條細蛇。我數不清自己憋了多久的氣,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星言,出去。」沈律言低聲說,語氣淡得聽不出起伏。我聽見沈星言從衣櫃前離開的動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頓一拍。門被他帶上了,關門聲刻意放輕,可我還是縮了一下。現在房裡只剩下我和沈律言。更糟了。我的心臟撞在肋骨上,撞得太用力,喉頭都發酸。我保持著抱頭的姿勢,整個人貼在床頭角落,像要把自己嵌進牆裡。
沈律言從床上下來,坐到離床有一段距離的椅子上。我聽見椅腳擦過地板的聲音,他解開領口第一顆鈕扣的聲音。我的呼吸終於能稍微流動了,可還是抖,抖得連牙齒都在打顫。我緊閉著眼,在寂靜裡等。等甚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像一張很涼的網,很輕地裹著我全身。我不自覺屏住呼吸,縮起腳趾,把自己抱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