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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28 · 風裡的裂痕

教室裡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落進來,在課本紙頁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凌櫻低著頭,筆尖停在空白處,已經好幾分鐘沒有動。講臺上的老師正在講解某個文法結構,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悶悶地傳進她耳裡。她試著專心,但指尖反覆摩挲著課本邊緣,紙張被搓出一小片微捲的毛邊。

旁邊的同學翻過一頁,紙頁嘩啦作響。凌櫻回過神,跟著翻了過去,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剛才那頁寫了什麼。她抿了抿唇,握緊筆,強迫自己把視線定在黑板上。

老師寫下一個例句,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凌櫻照著抄下來,字跡有些歪斜,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證明自己還能做對一件最簡單的事。抄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沈律言替她換藥時,紗布揭開的瞬間腳踝傳來的涼意。傷口已經結痂,邊緣泛著淡淡的粉紅色,他說「快好了」。她當時沒回話,只是看著他的手指繞著紗布,一圈一圈纏得很整齊。

下課鈴響的時候,凌櫻幾乎是本能地鬆了一口氣。她把課本闔上,手指壓在封面上面,感覺紙張底下還殘留著陽光的溫度。旁邊的同學三三兩兩站起來,有人約著去買飲料,有人在討論放學後要去哪裡。那些聲音很近,但凌櫻覺得自己像是隔著一片玻璃在看他們,聽得見,碰不到。

她慢慢把書包收拾好,鉛筆盒、課本、筆記本一樣一樣放進去,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種重複的步驟把自己穩住。拉上拉鍊的時候,她瞥見書包內袋裡露出一小截東西——是沈律言早上塞進來的巧克力,她根本沒注意到。凌櫻愣了一下,指尖碰了碰包裝紙,沒有拿出來,只是把拉鍊拉好。

放學鈴聲響徹整棟教學樓,走廊上湧出大量學生,腳步聲和笑鬧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網。凌櫻背起書包,跟著人群往外走。她的步伐不快,腳踝還有一點隱約的鈍痛,每一步都提醒她傷口的存在。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有個男生從她旁邊跑過去,肩膀差點撞到她,她下意識往牆邊縮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過了幾秒才緩下來。

她站在樓梯轉角,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走。

校門口的人潮比早上更密,家長、學生、補習班接送的車子擠成一團。凌櫻穿過人群,遠遠就看見那輛車停在早上一樣的位置,引擎蓋上落了一片枯葉,黃褐色的,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她走近時,車窗降下來,露出沈律言的側臉。他正在看手機,眉頭微微蹙著,聽見腳步聲才抬起眼。看見她之後,他的眉頭鬆開了,把手機放進口袋,伸手替她推開車門。

凌櫻坐進副駕駛座,書包擱在腿上。車裡有淡淡的咖啡味,杯架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看樣子他等了很久。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只是發動引擎,車子安靜地滑出停車格,匯入傍晚的車流。

車廂裡很靜,只有方向燈規律的滴答聲。凌櫻抱著書包,視線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燈號變了,車子停下來,她感覺到沈律言的視線短暫地落在她身上,又移開。他什麼都沒問。

她忽然覺得,這種沉默比任何安慰都讓她安心。他沒有問她「今天還好嗎」,沒有要她交代任何事,只是待在旁邊,像一棵不會移動的樹。

回到住處,凌櫻脫了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她站在客廳中央,像是在想什麼,然後轉頭看向正在關門的沈律言,聲音不大:「我想自己洗澡。」

沈律言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她。半晌,他點了一下頭,走進房間拿了一套乾淨的衣物,摺好,放在浴室門口的凳子上。那件上衣是淺灰色的,棉質,折得很整齊,旁邊還有一條乾毛巾。

「衣服在這裡。」他說,語氣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凌櫻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進浴室,輕輕帶上門。

水聲響起來,沈律言在客廳站了一會,然後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拿出兩顆蛋和一盒豆腐。他洗了手,動作俐落地切蔥,鍋裡的水慢慢冒起細小的氣泡。

浴室裡的水聲一直沒停。

凌櫻站在蓮蓬頭下,水溫調得很熱,燙得皮膚泛紅。她低著頭,讓水從後頸沖下來,順著背脊流過腳踝的傷口。結痂的地方碰到熱水有些刺癢,她咬著下唇,沒有移開。她擠了沐浴乳,用力搓著手臂,搓到皮膚發紅,像想把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身上洗掉。

洗了很久,久到熱水器都開始有些不穩,她才關掉水龍頭。浴室裡蒸氣瀰漫,鏡子上一片白霧。她用毛巾擦乾身體,套上那件淺灰色上衣。衣服很大,袖子蓋過她的手背,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她把頭髮包在毛巾裡,推開浴室門。

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鬢角滑下來,沿著脖頸的弧度沒入領口。她踩著拖鞋走出來,腳踝上的紗布當然濕了,邊緣捲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沈律言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湯勺,看見她頭髮滴水的樣子,把湯勺放下,走過去拿起門口凳子上的乾毛巾。

「過來。」他說,聲音很輕。

凌櫻站在原地頓了一下,然後走到他面前。他展開毛巾,蓋在她頭頂上,手指隔著毛巾輕輕按壓,從髮根到髮尾,一下一下吸掉多餘的水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處理一件需要專注的事。

她閉上眼睛,感覺他的手指隔著毛巾滑過耳後,滑過後頸。毛巾的絨毛蹭過皮膚,暖烘烘的。他換了一條乾的毛巾繼續擦,這次沒有隔著毛巾,指腹直接碰到她的髮絲,把濕髮攏到耳後。

廚房裡傳來鍋子咕嘟咕嘟的聲音,湯快煮好了。沈律言把毛巾搭在她肩上,正要轉身去看火,凌櫻忽然開口。

「我想去看看那條巷子。」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沒有任何猶豫。

沈律言的腳步定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很深,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

「補習班附近那條。」凌櫻補充,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我想去巷口買杯飲料」。但她握著毛巾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沈律言沉默了幾秒。他把湯勺從鍋裡拿出來,關了火,擦乾手,才開口:「確定嗎。」

不是問句的語氣,更像是最後一次確認。

凌櫻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拿了車鑰匙,從玄關鞋櫃裡拿出她的球鞋放在她腳邊。她坐下穿鞋的時候,手指在綁鞋帶時微微發抖,但她還是自己綁好了,綁得很緊。

車子駛出停車場,路燈剛亮起來,天色介於深藍與灰之間。凌櫻坐在副駕駛座,把車窗降下一條縫,晚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巷弄特有的油煙味和潮溼的泥土味。

她認得這段路。補習班那棟大樓的招牌遠遠就能看見,紅色的,有幾個筆畫已經不亮了。沈律言放慢車速,最後停在巷口,沒有熄火。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公寓的後牆,管線外露,牆角堆著幾個回收箱。路燈有一盞壞了,巷子深處暗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地上有幾片積水,反射著遠處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

凌櫻沒有下車。

她隔著車窗看著那條巷子,視線從巷口慢慢往裡移,掃過每一處陰影,每一個轉角。她的呼吸變得很淺,胸口起伏得很快,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她看見巷子中段那個轉角——那天她就是在這裡被拖進去的嗎?她不太確定。記憶裡只剩下粗暴的力道、摀住口鼻的手掌、後腦勺撞上地面的悶痛,還有那種黏膩的恐懼,像一層油汙糊在皮膚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安全帶,指甲陷進織帶的紋路裡。

沈律言沒有出聲。他的手擱在排檔桿上,指節收緊又鬆開,收緊又鬆開,但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陪她看著同一條巷子。

過了很久,久到車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凌櫻才轉過頭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淚光的亮,是某種下定決心的亮。

「那個人,你們會找到吧。」

她的聲音沒有抖。這句話不是疑問,她是在跟他要一個答案。

沈律言看著她。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切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他的瞳孔很深,裡面有些東西在翻湧,但語氣卻穩得像在說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

「會。」

一個字,沒有任何修飾。他沒有說「我保證」,沒有說「一定」,但那個字落在車廂的空氣裡,像一顆釘子被敲進木頭,沉而篤定。

凌櫻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視線放回窗外,巷子還在原地,暗的,窄的,和記憶裡一樣醜陋。但此刻隔著一層車窗玻璃,那些陰影好像沒有那麼近了。

「好。」她說。

沈律言發動車子,方向盤一轉,車燈掃過巷口,把黑暗往後推了一截。車子緩緩駛離,那條巷子在後視鏡裡越縮越小,最後被轉角的便利商店招牌蓋過,看不見了。

凌櫻在車子轉進大路的時候,身體往旁邊傾了一點,先把肩膀靠過去,然後是額頭。她的額頭抵在他右肩上,隔著衣料的體溫傳過來,穩穩的,像某種不會被任何東西打斷的節奏。

沈律言沒有動。他的肩膀維持著原本的高度,讓她靠著,踩油門的力道沒有改變一絲一毫。只有他握方向盤的手指,在她靠過來的那一瞬間,輕輕鬆開了一點,像是終於確定她還在。

凌櫻閉上眼睛。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前行,引擎的低鳴像某種規律的背景音。她的呼吸從淺而急促,慢慢變得平穩悠長。額頭底下的肩膀很硬,肌肉很緊,但溫度剛剛好。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便利商店、路燈、紅綠燈、騎樓下收攤的小販,所有的光都像被車速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她靠在他肩上,感覺車子在轉彎時微微傾斜,她跟著晃了一下,額頭蹭過他襯衫的布料,聞到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和一點點廚房裡殘留的油煙味。

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把額頭更往他肩窩的方向挪了一點。他沒有閃,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繼續開車。

車子最後駛進停車場,熄火。引擎聲消失之後,車廂陷入一片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凌櫻沒有馬上起來,他也就沒有動。過了大概十幾秒,她才慢慢把額頭從他肩上移開,坐直身體,抬手理了一下散落的頭髮。

沈律言側過臉看她。車頂燈沒開,停車場的日光燈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冷白色。她的眼睫毛垂著,剛才靠著他的那一側臉頰有點紅,是被他襯衫的布料壓出來的印子。

「餓嗎。」他問。

凌櫻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湯還在鍋子裡。」他說,語氣很平常,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回去加熱就能喝。」

凌櫻推開車門,踩上停車場的水泥地面。腳踝還是有一點疼,但比早上好多了。她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沈律言。」

他剛關上車門,聽見她叫全名,停下動作看她。

凌櫻想了想,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說:「湯是什麼湯。」

「豆腐蛋花湯。」他走到她旁邊,步伐配合她的速度。「冰箱剩的。」

她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鏡面映出兩個人的身影。她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站在他右後方,像一艘小船跟在噸位很大的船旁邊。

電梯上升的嗡嗡聲填滿沉默。凌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溼髮還在滴水,肩上披著毛巾,腳踝裹著紗布。她看起來很狼狽,但眼睛是亮的。

電梯門開了,沈律言讓她先走。她走進玄關,聞到廚房裡殘留的蔥花味,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她愣了一下,有點窘地按住肚子。沈律言從她身後走過去,沒說什麼,但她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明顯,但確實是笑了。

凌櫻站在玄關看著他走進廚房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