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言在單人椅上淺眠了一陣,再醒來時,天邊剛泛起蟹殼青。他揉了揉發痠的後頸,先去看凌櫻的房門,仍是緊閉。他沒敲門,走進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下帶著淡青,襯衫領口鬆著,少了平時那股一絲不苟的銳氣。
他進了廚房,打開冰箱取出雞蛋與青菜,又從櫃裡拿出一小束麵線。熱水在鍋裡滾起來時,他聽見身後有很輕的腳步聲。
「怎麼醒了?」他沒回頭,只把火轉小。
凌櫻站在廚房門框邊,手扶著牆,左腳踝還看得出裹著紗布的輪廓。她身上穿著他的舊襯衫,下擺蓋到膝上三寸,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她聲音有些啞:「我夢到……那天晚上,就醒了。」
沈律言把蛋打進碗裡,動作停了一秒,才說:「先去餐桌坐,很快能吃了。」
她沒動,仍靠在門框上,兩眼盯著他背脊。方才夢裡的車門被拉開那一瞬,她嚇得全身僵硬,醒來時連嘴都張不開,只能盯著天花板喘氣。直到現在,手指尖仍有些發麻。
「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凌櫻垂下眼,聲音細得幾不可聞。
沈律言轉過身,碗還端在左手。他看著她:「妳在小房間裡作惡夢,我睡在門外不知道,那才是麻煩。」
凌櫻鼻子一酸,別開臉,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她坐下時下意識併攏雙腿,兩手放在膝蓋上,肩頭微微縮著。廚房裡的水聲又響了一陣,沈律言端來兩碗麵線,擱在她面前一碗。
「先吃。」他在對面坐下。
凌櫻拿起筷子,熱氣撲在臉上。她低頭吃了一口,湯很清,蛋花嫩得在嘴裡化開。她慢慢嚼著,忽然說:「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沈律言喝了口湯:「有睡。」
她不再追問。兩人安靜地把麵吃完,他把碗收走,洗了手,又拿來醫藥盒。凌櫻見他在面前蹲下,身體先是一緊,呼吸也屏了半拍。她強迫自己把腳伸出去,腳尖在空氣中輕輕一顫。
他託起她腳踝時,掌心溫度隔著薄薄一層紗布傳進來。凌櫻閉上眼,在心裡默數:一、二、三。她的腿沒有抽回去。
沈律言拆下舊紗布,傷口比前兩天好了些,但邊緣仍有些發紅。他換上乾淨的紗布,指尖力道很輕,像在碰某種易碎品。「今天我在家陪妳。學校的事,不急在這一天。」
凌櫻睜開眼,看他低頭替自己裹傷的側臉。他眉骨很高,眼睛被日光映得顏色淺了些。她忽地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下巴——只一下,像試水溫。
沈律言抬眼。
她把手縮回,放回腿上,小聲說:「我想去學校。」
他沒立刻回答,只把醫藥盒收好,站起來。他站在她身前,居高臨下,卻不顯得壓迫。過了一會,他點頭:「好。我送妳到校門口。有事就打給我,課間我都在外面。」
凌櫻點點頭,起身回房去換衣服。她挑了件最普通的白色上衣與牛仔褲,把頭髮綁成低馬尾,鏡子裡的自己仍有些蒼白,但至少眼神不似前幾日那麼空。她深呼吸了兩次,才走出房門。
沈律言已經等在玄關,手裡拎著她的書包。凌櫻忽然停住,看著他手裡的書包,語氣帶著遲疑:「你記得。」
他嗯了聲,單手把書包遞過去。她接過時,指節擦過他的虎口。她沒躲,只是心跳快了一拍。
到了校門口,車還沒完全停穩,凌櫻已經把手放在門把上。她看著車窗外三三兩兩走進校門的學生,胸口一陣發緊。那些人穿著整齊,笑得很平常,像她的世界裡唯一正常的一天。
「我陪妳走到門口。」沈律言解開安全帶。
「不用了。」凌櫻搖了搖頭,聲音抖了一下:「你送我來,這樣就好。接下來的,我自己走。」
沈律言側過臉看她,目光很沉。半晌,他點了下頭:「等妳下課,我還是會在這裡。」
凌櫻看著他,忽然往前傾了一點,像要做什麼,最後只是說:「好。」
她推開車門,踩上人行道,左腳著地時還有些微疼。她站直了,背起書包,沒回頭看車裡的人。走了十幾步,她聽見車子引擎還響著,沒走。
陽光落在她肩上,像有人在背後推著她前進。她走到校門,警衛看了她一眼,認出她來,笑著打招呼:「凌櫻同學,早啊。」
凌櫻擠出一個很淺的笑:「早。」
走進校園,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她告訴自己,他就在外面。如果沒有,她也得走完。
沈律言靠在駕駛座上,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沒入人群,才拿起手機。助手已經回覆監控的事:「有進度了,見面談。」
他回了三個字:「去公司。」
車子重新發動,匯入車流。沈律言目光掃了一眼後視鏡,校門在身後越來越小。他左手擱在方向盤上,食指一下一下輕敲著,節奏裡藏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殺意。
凌櫻走進教室時,幾個同學轉頭看她,又很快移開視線。其中一個女生走過來,低聲說:「凌櫻,之前很多天沒看到妳,沒事吧?」
凌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書包放好,搖了搖頭:「腳扭傷了,現在好多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女同學拍拍她肩膀,走開了。凌櫻低著頭,慢慢翻開課本。紙頁上有陽光的溫度,她的手指在上頭停留了一會,才開始寫字。
窗外有風,吹動她鬢邊碎髮。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能稍微喘得順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