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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26

浴室裡的水汽慢慢散去。凌櫻仍舊環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呼吸淺淺的,像怕驚動什麼。沈律言沒催她,只用指腹一下一下蹭著她後頸,力道很輕,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

她終於鬆開手,往後退了一小步,低著頭看自己腳尖。受傷的腳踝還裹著紗布,露在拖鞋外頭。沈律言順著她視線望下去,蹲下身子,單膝點地,託起她腳踝細看。

「還痛不痛?」

她搖搖頭,又點頭。

沈律言把她褲管往下拉好,站起來,從架上拿了條乾毛巾披在她肩上。

「去客廳等我,我盛碗湯給妳。」

凌櫻裹著毛巾走出浴室,步子很慢。她走到客廳,挑了靠牆那張單人椅坐下,把受傷的腳擱在矮凳上。廚房裡傳來碗盤輕碰的聲響,幾分鐘後,沈律言端著託盤走出來,上頭擱著一碗熱湯,色澤清亮,浮著幾片嫩豆腐。

他把湯放在她面前茶几上,自己坐到斜對角的長椅,與她隔了一臂的距離。凌櫻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燙得縮了縮舌尖。

「燙?」沈律言問。

她點頭,吹了吹,才又喝第二口。

湯是家常味,鹹淡剛好。她安靜地喝了大半碗,胃裡暖起來,整個人才像重新著了地。碗底見空時,她抬起眼,正對上他的目光,那個人從進客廳起就沒移開過視線,安安靜靜守著她。

「我明天想去學校。」她放下湯匙,聲音比方才穩了些。

沈律言頷首,沒問為什麼,只說:「我送妳。」

凌櫻低下頭,手指揪著膝上的毛巾。她知道他會這麼說,一點都不意外,可心裡還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我不是因為逞強。」她忽然開口。

他靜靜聽著。

「我是想……」她頓了頓,像在找一個不那麼難說出口的字眼,「想證明,那天沒有把我整個人毀掉。」

客廳裡很靜,只有空調隱隱送風。沈律言從長椅上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雙手包住她微涼的指尖。

「那就去。去告訴那些人,妳還在這裡。」

凌櫻眼眶一熱,急忙眨了幾下。她不願再哭,好像哭多了會讓他覺得她永遠好不了。她反手抓住他手指,用了一點力。

「你陪我。」

「我陪妳。」

他那樣篤定,音色沉沉的,像在對她起誓。凌櫻覺得胸口那道一直緊繃的裂縫,今夜又被填上一層,仍會痛,卻不至於透風。

她縮了縮身子,他察覺了,起身去拿薄被,抖開蓋在她腿上。凌櫻拽著被角,看他轉身收拾碗盤,袖口挽到小臂,動作利落。她忽然想起校門口那些等著看他的人,那些毫不掩飾的目光,心裡酸得發悶。

「沈老師。」她叫得極小聲。

他回頭。

「你為什麼要等我?」

沈律言把碗擱在洗手槽邊,走回來,站在她跟前,影子正好罩住她半個身子。

「我沒在等。」他蹲下,與她平視,「我在陪。」

凌櫻抿緊唇,眼裡水光打轉。她慢慢把身子往前傾,額頭靠到他肩上,聲音悶在衣料裡:「如果我一直不好,你也會累的。」

沈律言沒正面應她,只說:「那妳別管我累不累,只管妳自己能不能往前走。」

他掌心按在她後背,不帶情慾,只有一股撐住她的力度。凌櫻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得又急又快,卻不全是懼怕。

這夜更深了。窗外有風,窗簾被掀起一角,月光細細地鋪進來。沈律言仍蹲著,任她靠著,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借給這個被噩夢追了太久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凌櫻鬆開他,往後靠進椅背,神色倦了。

「我想睡了。」

「好。」

他起身,彎腰將她連人帶被抱起來,動作穩得沒讓她腳踝受半點拉扯。凌櫻下意識勾住他脖頸,臉頰擦過他下巴,聞見淡淡皂香。

他把她抱進房間,掀開被子放妥,又替她拉好被角。房裡只留一盞小夜燈,光暈暖黃。凌櫻盯著他眉眼,小聲說:「你會不會趁我睡著走掉?」

沈律言坐在床沿,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去。

「我會在客廳。」

她仍舊看著他,半晌才閉上眼。

沈律言在她呼吸平穩前,一直坐在床沿。等確定她睡熟了,他才起身,輕輕帶上房門。

回到客廳,他仰頭靠著椅背,抬手鬆開領口最上面那顆釦子。喉間透出一口長氣。他閉著眼,腦海裡全是她方才那句——「想證明,那天沒有把我整個人毀掉。」

他睜開眼,拿過茶幾下層一本舊雜誌,沒翻,只是握在手中。片刻後,他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夜風猛地灌進來,吹得他衣襬翻動。他站在風裡,像要把胸腔那股燒灼壓下去。

凌晨兩點。隔壁大樓只剩零星燈火。沈律言手肘撐在欄杆上,低頭點了一根菸,夾在指間,卻沒放到嘴邊,任它慢慢燃燒。

他想起她失蹤那夜,他在餐廳門口等到服務生出來掛上打烊牌。翻遍她可能去的街,最後在警局接起電話之前,他幾乎要摔碎自己手機。這些,他一句也沒對她提過。

菸燒到濾嘴,燙了手,他才回神,撚熄在欄杆邊。轉過身,他看見客廳那盞夜燈還亮著,房門緊閉。

沈律言回到屋內,翻出手機。他給助手發了條訊息,要人打聽最近一帶路邊監控的調取進度,而後又刪掉,改成簡短一句:明早九點前回覆。

他不願讓凌櫻知道這些。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黑暗裡的真相,而是白天能照常走進校門的勇氣。

凌晨三點不到,他靠在客廳單人椅上闔了眼,眉心仍微微蹙著。那包菸靜靜躺在茶幾下,只剩空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