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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24

凌櫻在他懷裡醒來時,電視已經關了,客廳只剩月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後背貼著他的手臂,溫熱的,像被人好好託著。她沒有動,怕一動就把他吵醒,可呼吸還是不自覺地停了幾拍。

沈律言的掌心覆在她後腦上,聲音從胸腔裡悶悶地傳下來。

「醒了?」

凌櫻嗯了聲,嗓子有點啞。她想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正抓著他胸前的衣料,抓得很緊,像睡著了也不肯鬆開。她慢慢放開,指節有些發僵。

「我睡很久嗎?」

「一小時左右。」他收回手,低頭看她,「腳還痛嗎?」

凌櫻動了動腳踝,紗布裹著的地方傳來悶悶的痠脹。她搖搖頭,扶著他的肩坐起來,長髮亂糟糟地披在背上。電視螢幕黑著,窗外的風把她的睡裙下襬吹得輕輕晃動。

「我去倒杯水。」她說。

沈律言沒攔她,只在她站起來時把手虛扶在她腰後。凌櫻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你跟我一起去。」

她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口。沈律言沒有笑她,也沒問為什麼,只是起身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廚房。

凌櫻開了燈,從架上拿了個玻璃杯,手指在水龍頭下細細地沖。水聲嘩嘩地響,她盯著水流,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以前她一個人住,半夜渴了也這麼起來倒水,從不覺得有什麼。可現在她連這幾步路都要人陪著走,像個廢物。

她把水喝下去,涼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沈律言靠在流理臺邊,視線一直停在她身上,不逼問,也不催促。

「我明天想回學校。」凌櫻把杯子放下,背對著他,聲音在水聲停歇後格外清楚。

沈律言沉默了片刻。

「腳還不能走太久。」

「我可以坐車去,教室裡坐著不動就好。」凌櫻轉過身,看著他,「我已經請太多天假了。」

他走過來,把她的手從流理臺邊上拉起來,包在自己掌心裡。她的指尖還帶著水珠,冰涼涼的,他一根根擦乾。

「我送妳到校門口,下課再打給我。」

凌櫻點了點頭,想抽回手,卻沒捨得抽。他的手掌很大,暖得像剛泡過熱水。她低下頭,把額頭頂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不說話。她的肩膀繃得很緊,整個人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抗衡。

沈律言用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背,沒用力,只是擱在那裡,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靠進來。凌櫻站了一會,終於把全身的重量都壓進他懷裡,耳朵貼著他的心跳,一聲一聲,穩得不像話。

「我會快點好起來的。」她悶悶地說。

他低頭,嘴唇擦過她的髮頂。

「不用快。我跟得上妳。」

隔天早晨,凌櫻換了件淺色上衣配長裙,把腳踝的紗布藏在襪子裡。她把課本和筆記本放進帆布袋,站在玄關等沈律言拿車鑰匙。她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反覆勾著袋子的背帶,勾得指節泛白。

沈律言從房裡出來,見她站在門邊僵著,便停下腳步。

「凌櫻。」

她回頭,表情有些緊。沈律言沒有走過來,只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靜靜地等。凌櫻低著頭看那隻手,看了很久。她咬著下唇,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收攏五指,不緊不鬆地牽住她。

車子停在校門外。凌櫻解開安全帶,手擱在門把上,遲遲沒有推開。她看著那些走進校門的學生,有說有笑的,背著書包,神情輕鬆。她以前也跟他們一樣,現在卻覺得隔了一層很厚的玻璃,摸不到,也踏不進去。

「我在這等。」沈律言說。

凌櫻轉頭看他,他坐在駕駛座上,姿態放鬆,像是真的哪裡都不會去。她打開車門,冷風撲在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右腳先著地,左腳跟著踩下去,腳踝傳來一陣細細的痛。她扶著車門站穩,轉過身,對車裡的人說:「我進去了。」

沈律言點頭。凌櫻關上車門,往校門走。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卻慢,每走幾步就覺得腳下虛浮。她沒回頭,怕一回頭就會走不回去。

進了教室,同學們看她回來,有人點頭打招呼,有人多看了兩眼她的腳。凌櫻在位子上坐下,把課本攤開,手指在書頁邊緣來回摩。她拿出手機看一眼,螢幕上沒有任何訊息。她編輯了一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出一句:「我到了。」

對方沒有回覆。凌櫻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老師走進教室,她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到黑板上去。可她一直聽著手機震動的聲音,哪怕它根本沒有響。

下課鈴響,她往窗外看,校門外那輛車還停在那裡。她拿出手機,看見他回了一個字:「好。」她抿著唇,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

放學時,她走出校門。沈律言站在車外等她,手裡拎著一杯熱飲。她走過去,還沒開口,他先把飲料遞到她面前。

「紅豆湯。」

凌櫻接過去,杯身燙得她兩手換著拿。她低頭笑了一下,很短,像雲縫裡漏出的光。沈律言打開車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邊上車。他發動引擎,車子慢慢匯入車流。

「今天有沒有不舒服?」他問。

「沒有。」她捧著紅豆湯,小口小口地喝,甜味在舌根化開,暖得她胃裡發脹。

「我明天去辦復學手續。」她說,「然後去圖書館借課堂筆記。」

沈律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了一下。過了一會,他說:「辦完手續打給我,我去接妳。」

凌櫻應了聲,目光落在他握方向盤的手背上,那幾道抓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她想起那天晚上他攔在自己面前的樣子,胸口發悶。

回到家,她把書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想了想,又拿起來,把課本和筆記本一本本拿出來放進房裡書桌。她走出來時,沈律言正在廚房裡洗米,袖子挽到手肘。她站在門邊看了一會,他問她想吃什麼,她說都可以。他做了兩菜一湯,擺在餐桌上,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凌櫻坐在他對面,捧著碗慢慢吃。她吃得很安靜,筷子夾菜的動作很輕。沈律言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裡,她沒有拒絕,低頭一口口吃掉,嚼得很慢,像在練習吞嚥。

吃完飯,凌櫻坐在客廳翻課本,沈律言在陽臺收衣服。她把書頁翻得嘩嘩響,眼睛卻沒在看字。她拿出手機,在搜尋欄裡打了幾個字,又停住,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亮得她瞇起眼。

她打了一行字:「被性侵後多久能恢復正常生活。」

手指懸在搜尋鍵上,終究沒按下去。她把手機扔在茶几上,用力地閉上眼。那些畫面像泡在髒水裡的底片,一張張浮上來,車門反鎖的聲音、皮椅的氣味、手腕被壓住的痛楚。她全身縮起來,把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呼吸越壓越淺,直到胸口刺痛。

「凌櫻。」

沈律言站在她面前,手裡還抓著幾件疊好的衣服。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哭。他放下衣服,蹲下身,把手覆在她膝蓋上。

「我看到妳沒搜下去。」

凌櫻怔住,視線落在茶几上,手機黑著,像在替她保守秘密。

「我想快點好,」她喉頭發緊,「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才算好。」

沈律言握住她的手腕,把她蜷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攤平。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涼得厲害。他低下頭,在她的指尖上碰了碰,不帶情慾,只像在親她手上的傷口。

「不用知道。妳願意回學校,願意上課,願意跟我說話,這些都算好。」他抬頭看她,目光沉而穩,「剩下的,我陪妳慢慢來。」

凌櫻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把臉埋進他肩頸裡。她抱得很用力,像在溺水時終於抓住一根浮木。沈律言圈著她,一句話也沒再說,只是慢慢地拍她的背。陽臺的風吹進來,把她哭得發燙的臉吹得涼涼的。她的哭聲悶在他頸邊,斷斷續續的,最後只剩抽噎。

也不知過了多久,凌櫻從他懷裡退開,拿手背抹了把臉。她眼睛腫腫的,鼻頭紅紅的,卻突然扯出一個極輕的笑。

「好醜。」

沈律言伸手替,她把黏在臉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

「不醜。」

她低頭,看見他的襯衫被自己哭濕了一大片,有些不好意思。她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臉,出來時他已經把陽臺收進來的衣服疊好放在椅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