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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23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呼吸都穩了,才低聲問她冷不冷。凌櫻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又縮了縮。他胸膛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汗,貼在她額角上,燙得她眼眶發酸。

沈律言攬著她的腰將她託起來,走進浴室。水聲響起來的時候,凌櫻才發現自己被他放在一張小凳上,溫熱的水從花灑裡斜斜淋下來,避開了她的臉。他擠了沐浴乳在掌心搓開,從她肩頭開始抹,動作不帶任何試探,就像在替一隻淋了雨的貓清理皮毛。

她膝蓋併著,手臂環在自己胸前,低著頭看水流把泡沫從皮膚上帶走。他蹲下來替她洗小腿時,她腳趾忍不住蜷了蜷。他沒抬頭,只說了一句,水太燙就告訴我。

洗完之後他用大毛巾把她裹住,擦頭髮時指腹隔著棉布按她的耳後。她舒服得瞇起眼,連他把自己抱回房間都沒發覺。他找了一件自己的乾淨上衣替她套上,衣襬蓋到大腿中段,袖口長出一截,她不得不把手藏在裡面。

他把她塞進被子裡,自己坐在床沿看她。檯燈只開了一小盞,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凌櫻露在被子外的手忽然伸過去,指尖勾住他擱在床單上的小指。

他沒動,任她勾著。

「你今天……是不是也有點怕?」她聲音悶在被子裡,幾乎聽不真切。

沈律言沉默了幾秒。他反手握住她,掌心乾燥,力道很穩。

「怕妳後悔。」

凌櫻鼻子一酸,把半張臉都埋進枕頭裡。他俯下身,隔著被子在她肩頭拍了拍,叫她睡。

她以為自己會失眠,結果聞到枕頭上他常用的洗髮水味道,意識就一截截往下沉。半夜裡她醒過一次,恍惚覺得床墊旁有人靠著。她撐起眼皮,看見沈律言坐在地毯上,背抵著床沿,頭往後仰,呼吸均勻。他的手還虛虛地圈著她的手腕,像怕她半夜跑掉。

凌櫻沒出聲,眼淚悄無聲息地滑進髮鬢裡。她輕輕把手抽出來,把自己的被子扯下一角,蓋在他肩上。

天剛亮的時候,她聞到煎蛋的味道。睜眼時床邊已經空了,被子折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她坐起身,腳踝的紗布映進眼裡,昨晚洗澡時他替自己換過新的,邊角貼得平整。她下了床,扶著牆慢慢走,腳踝還有些脹,但不至於走不動。

廚房裡他站在爐前,袖子挽到手肘,鍋裡的油滋滋地響。他聽見她拖鞋的聲音,側過頭看她一眼,沒叫她回去躺著,只把火調小了些。

「先去刷牙。」他說,語氣平常得像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凌櫻應了聲,走進浴室。洗手臺上多了一支新牙刷,藍色握柄,跟她常用的那支不同。她洗漱完出來,餐桌上有熱過的柳橙汁,還有煎得邊緣微焦的荷包蛋。他坐在她對面,把自己那份蛋夾到她盤子裡,自己只喝黑咖啡。

她吃了兩口,忽然抬頭看他。

「我想到學校去一趟。」她說。

沈律言端著杯子的手頓了頓,目光從杯沿上望過來,像在判斷她是說真的還是在逞強。

「腳這樣怎麼去。」

「我坐車去。」她小聲補了一句,「就去辦點手續,順便拿回之前放在教室的東西……總不能一直不去。」

他沒再說不行,只問她大概多久。她說不確定,也許一兩個小時。他放下杯子,說他陪她去。

凌櫻低下頭,叉子戳著盤子裡的蛋白,很久才點了點下巴。

車子停在校門外時,她的手指絞著安全帶,指節都泛了白。沈律言沒催她,只是把冷氣調小了些。她透過車窗看那些走進校門的人,看他們背著書包、說說笑笑,忽然覺得自己像隔著一層玻璃在望另一個世界。

「我在這裡等妳。」他說,「不會走。」

她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時左腳著地還是有些使不上力。他繞過來扶了她一把,掌心託著她手肘,等她站穩了就鬆開。

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他靠在車門旁,真的沒有要跟上去的意思。陽光落在他肩線上,白襯衫被風吹得貼住腰側。他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凌櫻走進校門,腳踝隱隱發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去教務處交了假單,又到教室把自己抽屜裡的課本和筆記本收進紙袋。幾個同學認出她,有人過來問她身體怎麼樣,她笑了一下,說快好了。

出校門時,她一眼就看見他。路邊有幾個女生經過,偷偷回頭看他,他抬著下巴,視線筆直地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小跑了一段,快到車前時腳踝突然軟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他兩步跨過來,攔腰接住她,連紙袋都替她扶正了。

「跑什麼。」他低聲說,眉頭蹙起來。

她喘著氣,仰起臉看他,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眼睛卻亮亮的。

「我怕你等太久。」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別開眼,伸手替她把汗濕的瀏海撥到耳後。

「上車。」

回程時她難得話多了些,說教室外的鳳凰木開花了,說有人幫她把請假單收好放在抽屜裡,還說自己回學校才發現也沒那麼可怕。他安靜地聽,偶爾應一聲,唇角有很淡的弧度。

到家後她主動去洗澡,沒讓他跟。出來時他正坐在客廳看幾張紙,見她頭髮還滴著水,便招手叫她過來。他拿吹風機替她吹,熱風烘得她頭皮發麻,她舒服得靠在他腿邊,像隻被順了毛的動物。

晚上她躺在他腿上,看電視裡播的老電影。她忽然翻過身,面朝他,問他能不能說說他等她的那三個小時,心裡在想什麼。

他垂下眼,手指繞著她半乾的髮尾。

「一開始很生氣,後來怕妳出事,最後只想著妳人能不能出現在餐廳門口。」

她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來的淡青鬍渣,刺刺的,扎得她指尖發癢。

「對不起。」她說。

他握住她的手,湊到嘴邊親了一下。

「不用道歉。人回來就好。」

客廳的窗開了一道縫,晚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她縮在他身前,手環著他的腰,耳朵貼在他心口。電影演到了結尾,男女主角在雨中擁抱。她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又輕又綿長,就這麼在他懷裡睡了過去。

他低頭看她,把她滑到肩頭的衣服拉好,又將遙控器按熄。螢幕暗下去,只剩月光從落地窗裡漫進來,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安安靜靜地停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