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有病。不是身體上的病,是心裡面長了一層厚厚的殼,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沈律言和沈星言站在我家門口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我隔著門板聽見他們低聲交談,卻一點都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凌櫻,妳開門好不好?」沈星言的聲音溫溫的,像從前每一天早晨他端著豆漿站在樓梯口那樣。「我們不進去,就看看妳。」
我縮在玄關的角落,背抵著鞋櫃,雙手環住膝蓋。身上穿著寬大的棉質長裙,裙擺蓋到腳踝,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門外又安靜了一陣,接著是沈律言的聲音,比平常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妳不開門,我們就不走。」
我閉上眼睛。那件事發生在三個禮拜前,沈律言約我週末去山上看螢火蟲,說有話想跟我說。我心裡隱約知道他要講什麼,因為他看我眼神不一樣了,連沈星言都開始故意製造機會讓我們獨處。可我沒等到那個週末。那晚從補習班回來的路上,巷子裡竄出的人把我拖進廢棄工寮,我喊到喉嚨出血,沒有人來。被找到的時候,我已經縮在角落一整天,不哭不鬧,眼睛盯著水泥地上的一條裂縫,像是靈魂從裂縫裡漏光了。
門外的敲門聲又響起來,這次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節奏。沈律言說:「我們找房東拿鑰匙了,對不起,但我們必須進來。」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讓我全身發抖。門打開的時候,我把自己縮得更小,額頭抵著膝蓋,長髮披散下來遮住臉。腳步聲停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接著有人蹲下來,溫熱的呼吸拂過我髮頂。
「凌櫻。」沈星言的聲音很輕,像怕嚇到我。「妳吃東西了嗎?」
我不回答。另一個人也蹲下來,我從髮絲縫隙裡看見那雙筆直的腿裹在深色西裝褲裡,褲管燙出俐落的摺痕。沈律言的手伸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我露在裙擺外的一小截腳踝。我整個人瑟縮了一下,像被燙到。
沈星言立刻說:「別碰她,律言。」
「我沒有要怎樣。」沈律言的語氣很緊,像在剋制什麼。
我慢慢抬起臉,看向他們。沈律言依然穿著那身筆挺的制服,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眉眼鋒利得像刀。沈星言蹲在他旁邊,穿著淺灰色的棉質上衣,袖子捲到手肘,眼裡全是溫柔和心疼。他們是雙胞胎,五官幾乎一樣,但氣質天差地別。一個像冬天的鐵,一個像春天的風。
「你們走吧。」我終於開口,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沈星言搖搖頭,伸手把一綹黏在我臉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擦過我的皮膚,輕得像羽毛。「我們不走。妳不能一個人待在這裡,會壞掉的。」
我沒有躲開他的手。說也奇怪,我躲沈律言,卻不躲沈星言。或許是因為他太溫柔了,溫柔到讓我覺得自己骯髒的身體不配被他碰,卻又貪戀那點溫度。
沈律言盯著沈星言撥我頭髮的那隻手,喉結不明顯地動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廚房去,我聽見水龍頭嘩嘩響,沒多久他端著一杯溫水回來,蹲到我面前,把杯子遞到我唇邊。
「喝一點。」他說。
我別開臉。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收回,也沒有強迫。沈星言接過杯子,放到一旁,輕輕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包住我冰涼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們帶妳去一個地方,好不好?」沈星言低聲說,湊近我的耳朵,呼吸掃過耳廓,癢癢的。「不遠,就在樓下。我煮了粥,想妳喝一點。律言的車停在外面,我們不讓任何人靠近妳。」
我聽見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肚子確實很空,空到胃壁貼在一起發疼。可我全身都在抗拒踏出這道門。外面的世界有那條巷子,有工寮的水泥地,有揮不去的腥味和痛。我的手指在沈星言掌心裡縮了一下,他察覺了,把我的手翻過來,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我的手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我不餓。」我說。
「那我們就待在這裡陪妳。」沈星言說。
沈律言一直沒再說話,只是站在旁邊,像一座沉默的牆。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他在忍。我不知道他在忍什麼,是怒氣,還是別的。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拳頭慢慢鬆開了,眉眼一點一點放柔,像一把刀慢慢收回鞘裡。
「地上涼。」他忽然說,然後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蹲下來,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很寬,帶著他的體溫和一點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把我整個人裹住。我想反抗,身體卻先一步往溫暖裡縮了縮。
「妳的腳。」沈星言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某種我很久沒見過的嚴肅。他指著我裙擺下露出的腳踝,上面有一道結了痂的細長傷口。「怎麼弄的?」
我低頭不語。是被拖行時磨破的。沈星言沒有追問,只是俯下身,嘴唇輕輕碰了碰那道傷口旁完好的皮膚,像虔誠的吻。我全身僵住,卻沒有推開他。他的唇很軟,貼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好幾秒才離開。
「去醫院處理過了嗎?」沈律言問,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搖頭。沈星言嘆了口氣,站起身往浴室走,擰了條熱毛巾出來。他重新蹲回我面前,捲起我的裙擺,露出整截小腿。毛巾敷上去的瞬間,我忍不住「嘶」地吸氣。他抬眼看我,溫聲說:「忍一下,結痂不清理會發炎。」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擦某種易碎品。擦完之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罐藥膏,擠了一點在指尖,慢慢塗在我腳踝的傷口上。藥膏涼涼的,他的指腹帶著微微的溫度,在我皮膚上畫很小的圈。我低頭看著他的手指,發現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急促了一些。
「好了。」他收回手,卻沒有放下我的裙擺,而是讓它堆在膝蓋上方,那截小腿就這麼暴露在兩個男人的視線裡。我忽然覺得腿上的皮膚泛起一陣細密的麻癢,想伸手去拉裙擺,手腕被沈律言一把握住。
他的手很大,圈住我的手腕,力道輕卻不容掙脫。他把我拉向他,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往前傾,肩膀撞進他的胸膛。他低下頭,嘴唇貼著我的髮頂,聲音啞得不像話:「讓我看看妳。」
我僵在他懷裡,心跳快得發疼。他的另一隻手繞到我背後,隔著棉裙貼住我的腰,手掌的溫度灼燙,順著脊椎一寸一寸往上摸,最後停在我的後頸。那裡很敏感,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從嘴裡溢出一聲很輕的氣音。
「律言。」沈星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警告,卻沒有阻止。
沈律言的手從我後頸滑到前面,拇指擦過我的鎖骨,沿著領口慢慢往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等我適應。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他也在看我,眼底像燃著暗火,連呼吸都帶著燙人的溫度。他的手指勾住我的領口,沒有往下扯,只是停在那裡。
「妳不需要怕我。」他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壓在我心口的重石。
我知道自己該推開他。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他的手太熱,他的眼神太深,我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綁住了,動彈不得。就在這時,沈星言從背後貼了上來,把我夾在他們中間。他的胸膛貼著我的背,下巴擱在我肩上,嘴唇幾乎碰著我的耳垂。
「今天先這樣。」沈星言的語氣很輕,但帶著一種很淡的強勢。「她需要休息。」
沈律言盯著他看了幾秒,慢慢鬆開了我的手腕。我整個人往後跌進沈星言懷裡,背抵著他的胸口,感覺到他心跳得也很快,一點都不比他哥哥平靜。他的雙手從我肩膀垂到手臂,慢慢地、像是無意識地來回撫著,從手肘到手腕,再從手腕到手肘。
「我抱妳去床上。」沈星言在我耳邊說。
我沒有拒絕。他把我從地上抱起來,一手託著我的背,一手穿過我的膝蓋。裙擺滑下來,露出更多的腿。沈律言站在一旁,撿起他的外套重新披回我身上,視線一直落在我被抱起的樣子,像要把這一幕刻進眼睛裡。
沈星言把我放在臥室的床上,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團雲。他沒有放開我,而是整個人跟著俯下身,雙臂撐在我身體兩側,把我困在他和床墊之間。他的臉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數清他的睫毛。他的呼吸噴在我臉上,溫溫的,帶著一點他特有的清淡味道。
「凌櫻。」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很奇怪,像含在嘴裡捨不得吐出來。「我好想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