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著空杯坐在餐桌旁,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切進來,把她半邊身子烘得暖融融的。腳踝上的紗布被光線照得發白,像一道不肯消退的印子,時時刻刻提醒她那些混亂的夜晚。她偷偷望向他站著的方向,見他正低頭看手機,拇指劃過螢幕,眉間擰著淺淺的褶子。
「你要回公司嗎?」她先出了聲,嗓音乾乾的,像很久沒喝水。
他抬眼看她,搖了搖手機又塞回褲袋裡。「今天不用。」
她不知道該接什麼,只能把視線移到自己的腳上。他走過來,蹲在她跟前,指腹隔著紗布輕輕按了按她的腳踝外側。「還疼?」
她縮了一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他的手指離得太近。那股溫熱貼著薄薄的棉布透進來,她的呼吸一下子變得很淺,胸腔裡像被人捏住,連點頭都做得僵硬。
他察覺她的緊繃,手沒移開,只將動作放得更慢。「腫消了一點。」
她努力把氣吐勻,讓肩膀從耳朵旁邊降下來。他在她面前半跪著,制服袖口整整齊齊折了兩摺,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小臂。她盯著那截皮膚,想起他手背上的痂,那麼多道,全是他留在她門外那夜被她抓出來的。
「你手上的傷,換藥了嗎?」她問,聲音像從很窄的縫裡擠出來。
他沒答,只是站起來,垂著眼看她。「先管好妳自己。」
她仰起臉和他對望,半晌,唇邊浮起一點很淡的自嘲。「我連這點都做不好。」
他沒接話,轉身去廚房。她看著他的背影在櫃子旁定住,整個人像一堵沉默的牆。他倒了杯豆漿,放在她那杯溫水原本的位置。
「把這個喝完。」
她點了頭,乖乖伸手去捧。杯身溫熱,豆漿的香氣慢慢漫開,她小口小口地喝,喉嚨裡暖成一團。他坐到她對面,背靠著椅背,一條腿隨意伸到她椅子旁,腳尖幾乎碰到她的拖鞋。她沒有躲,只是把受傷的腳往後收了半寸。
她喝到一半,忽然抬起臉:「那天,你等了我三個小時,為什麼不走?」
他看著她,眼裡沒什麼波瀾。「等不到妳,我不會走。」
她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眼眶又燙起來。她低下頭,把豆漿擱回桌面,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緣那道極淺的木紋。他傾身過來,伸手握住她胡亂使勁的手,包進自己掌心裡。
「別摳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僵著,像幾根冰涼的細枝。他沒用力,只是覆著,指腹緩慢地磨過她的指節。那股溫熱從手背一直往上爬,她屏著氣,像怕一出聲就會驚散這點不該貪戀的暖。
「我那天要是去了,」她忽然說,嗓音發顫,「你就不會抓傷手,也不會……」她頓住,眼淚毫無預警地砸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燙得她整個人一縮。
他沒鬆開她,反倒把她的手握得更穩些。「那些都不算什麼。」
她哭得沒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掉,肩膀卻還是端著。他把她拉近了些,另一手按在她後腦,將她的額頭抵到自己肩前。她的鼻尖壓進他胸口,制服布料帶著曬過日光的乾燥氣味,混著他身上極淡的皂香。她沒敢伸手抱他,只把臉埋著,任眼淚濡濕那一小片平整的襯衫。
他低下頭,下巴幾乎要碰到她的髮頂,卻沒有完全貼上。她哭到後來,整個人脫了力,額頭從他胸口滑到肩窩,呼吸淺淺地撲在他頸側。他攬著她的背,掌心沿著她凸起的脊椎,一下一下地順,像在安撫一隻受驚太久的貓。
等她慢慢止住抽噎,他才出聲:「去躺一下,眼睛腫了。」
她搖頭,聲音悶在他襟前:「我不想一個人。」
他沉默兩秒,將她從椅子上扶起來,自己先站穩,再讓她靠著他慢慢移步。經過客廳那張長椅時,她腳下一軟,他索性彎下身,一手穿過她膝窩,把她打橫抱起來。她下意識摟住他脖頸,整張臉埋進他領口,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把她放到窗邊那張籐編的躺椅上,又扯過薄毯蓋到她腰際。她仰躺著,眼睛紅得厲害,眼角還掛著半滴沒乾的淚。他拿了一旁的毛巾,沾了點涼水,擰乾後敷在她眼上。
「睡。」他低聲說。
她抓著毯子邊緣,眼前只剩毛巾底下透進來的一線暗。她聽見他拉過矮凳坐在旁邊,翻書頁的聲音很輕,像生怕吵碎她的睏意。她終究還是讓神智沉了下去,腳踝的悶痛和心口那團亂,都暫時被拋進柔軟的昏沉裡。
不知過了多久,她半夢半醒地翻身,毛巾從臉上滑落。天色已經偏橘,屋裡被夕陽塗成溫吞的琥珀色。她還沒看清,就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垂到躺椅外,正被他虛虛地握著,他的拇指貼著她的腕,一下一下摩挲她的脈搏。
她沒把手抽回來,只輕輕動了動指尖。他抬起眼,對上她剛醒的目光。
「我睡了很久嗎。」
「兩個鐘頭。」他鬆開她的手,起身去倒水。
她撐起身,毯子滑到腳邊。腳踝還是腫的,但精神好了一點。她看著他端水回來的樣子,襯衫袖口還沾著她先前哭花的眼淚痕,領口那處也皺著,她忽然覺得自己把他弄得不像他了。
「對不起,你的衣服……」
他低頭瞥了一眼,像完全不當回事。「衣服而已。」
她把水接過,喝了一口潤嗓。他重新坐下,目光停在她露在毯子外的傷腳上。那截腳踝被夕陽照得透著一層薄薄的紅,紗布邊緣有些翻起。
「我幫妳換藥。」
她沒拒絕,看著他取來醫藥箱,半跪在躺椅前,把她的小腿擱到自己大腿上。他拆紗布的動作很慢,棉布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淺褐色的藥痕和淡紅的擦傷。她不敢看,只看自己的裙擺和膝蓋。
「會痛就說。」
她搖搖頭。消毒棉片貼上傷處時,她的小腿肚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他用另一手按住她的小腿,掌心乾燥而溫,力道剛好,不讓她縮回去。她屏著氣,直到他重新纏好紗布,把邊角壓平。
「好了。」
她嗯了聲,小腿還擱在他腿上,忘了收回來。他把醫藥箱蓋上,卻沒催她。兩人就這樣靜靜待在漸暗的房間裡,她的腳踝被他的體溫暖著,她的心口卻跳得又急又慌。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他抬起眼,這次沒有叫她別胡思亂想,只反問:「妳覺得我留在這裡,是因為可憐妳?」
她怔住,嘴唇張了張,發不出聲音。
他俯身向前,雙手撐在躺椅兩側,將她困在臂彎之間,卻沒有碰到她一分一毫。她被迫往後靠,後腦幾乎貼上椅背,整個人被他的影子覆住。
「我留下,是因為我想留。」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講得極慢,「不是因為妳可憐,也不是因為我欠妳。」
她的呼吸急得發抖,眼裡又漫起水光。她想轉開臉,卻像被他的視線釘在原地,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
「凌櫻,」他喚她,嗓音低下去,「妳可以怕我,但不要把我推開。」
她終於哭了,臉皺成一團,眼淚從兩頰滑到下巴,再滴進交疊的領口裡。他坐回矮凳,把她連人帶毯從躺椅上抱下來,安置在自己腿上。她側身靠著他,對著他的頸子出聲抽氣,哭得像要把這陣子所有吞回去的求救都一次吐出來。
他摟緊她,一隻手固定在她腰後,另一手有節奏地拍她的背。天色整個暗了,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光薄薄地漫進來,把兩人的輪廓勾成模糊的一對。
等她哭聲轉成細小的啜泣,他把下巴擱在她髮頂,低聲問:「要不要搬過來住。」
她的哭聲停了,身體僵在他懷裡,連呼吸都像被截成兩段。
他更慢地補了一句:「客房給妳。」
她沒動,也沒應,眼淚卻又一次湧出來,浸濕他的衣領。她終於明白他不是在拿她尋開心,也不是一時心軟。這個人會在她縮成一團的時候,用他最笨拙的耐性,一遍一遍陪她從水底浮上來。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在他懷裡極輕地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