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櫻的呼吸在晨光中變淺。她先意識到掌心空了一塊,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涼意,像是誰把手指抽走後,空氣趁虛貼了上來。
她沒睜眼,身體卻搶先一步蜷緊了。薄被下端被什麼壓著,力道不重,卻把她固定在一片柔軟的凹陷裡。她花了幾秒鐘才分辨出那是床墊邊緣下沉的弧度。
有人坐在她腿側。
凌櫻的喉嚨悄悄收窄。她想起昨晚自己抓著那根小指不肯放,想起眼皮沉下前那個坐在床邊的人影。現在那人還在。
她沒敢動。
呼吸被她刻意壓成極細的線,從鼻腔慢慢漏出去。她甚至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數到第七下的時候,被角被人往上提了提,蓋住她露在外的右肩。
那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讓她的肩胛骨不受控地縮了一下。
「醒了就睜眼。」
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像一壺燒到將沸未沸的水。
凌櫻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沈律言還穿著昨天那件深色上衣,領口齊整得不像在床邊坐了一整夜。他的一條手臂搭在彎曲的膝蓋上,另一隻手剛從被沿離開。
她沒說話。他也沒追問。
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洗衣液味,混著從昨晚浴室帶出來的潮氣。凌櫻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一整晚都沒回房間嗎。」
「睡了一會兒。」
沈律言站起來,膝蓋骨發出輕微聲響。他去拉窗簾,只拉開一道窄縫,日光像刀刃一樣切進來,把地毯照出一條亮白的口子。凌櫻下意識眯起眼,看見他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浸在光裡。
「腳踝還疼嗎。」
「沒那麼疼了。」
他走回來,在她床邊蹲下。凌櫻的呼吸立刻亂了一拍。他掀開被角,露出她裹著紗布的左腳。那截紗布邊沿已經有點起毛,最外層沾著淡黃的藥漬。
沈律言用兩根指頭託起她的腳後跟,往自己膝上一放。他拆紗布的動作很慢,像在揭一層隨時會碎掉的紙。凌櫻的腳趾不自覺地勾起來,又強迫自己鬆開。
「腫消了點。」他的拇指沿著踝骨外側輕輕一按,凌櫻從喉嚨裡漏出半聲氣音。
「會痛?」
她搖頭。其實那一下不痛,是她自己太敏感。他的指腹還停在她踝骨下方,帶著乾燥的體溫。
他低頭去拿新的紗布,額前的發絲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凌櫻盯著那截露出的耳骨,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我昨晚說的事……你聽了會不會覺得我很蠢。」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窗簾縫裡的風蓋過去。
沈律言沒抬頭,繼續把新紗布一圈一圈往她腳踝上纏。他的動作穩而慢,像在包一件必須完好無損送出去的東西。
「不會。」
只有兩個字。
凌櫻的手指揪緊了身下的床單。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那些話全堵在舌根後面,變成一陣發麻的酸意。
他纏好紗布,把她的腳輕輕放回床上。然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起來,去吃早飯。」
她沒把手放上去。
沈律言也不催,就那樣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眼底映著一道從窗縫裡漏進來的白光。凌櫻看著那隻手,看見手背上幾道已經結痂的抓痕,像被人用極細的筆描了上去。
她想起這些痕是怎麼來的。
是她抓的。
那晚在恐懼裡,她也曾這樣朝什麼東西亂抓,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不會斷的浮木。只是那時候,她什麼也沒抓到。
現在這隻手攤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凌櫻把手指搭了上去。她的指節剛碰到他掌心,沈律言就收攏了五指,把她的手整個包住。那個力道不重,卻也沒有給她留下抽走的餘地。
他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凌櫻踩進他昨晚放好的拖鞋,赤腳碰到鞋底時,還被裡面細密的絨毛蹭過腳心。她跟著他往外走,受傷的腳不敢完全吃重,他走得很慢,每上一小步就偏過頭看她一眼。
「可以自己走。」
「知道。」
他應著,手卻沒松。
凌櫻看著他後腦剪得整齊的發尾,小聲說了一句:「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我好像連走路都做不好了。」
沈律言停下來。他轉過身,目光壓下來,像一張無形的手按在她肩上。
「你昨天連站都站不穩。」
凌櫻閉嘴了。
他鬆開她的手,卻沒有走開,只是把腳步放得更慢,讓她跟在半步之外。
廚房裡有白粥的香氣。沈律言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又端來一小碟醬瓜,兩隻雞蛋。凌櫻坐下時,看見自己的碗沿上騰起細小的白霧。
她用筷子扒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軟爛,幾乎不用嚼。沈律言坐在她對面,自己也端了一碗,卻吃得比她快。凌櫻注意到他吃雞蛋前,先把蛋黃整個挑出來,放在一旁的小碟裡。
「你不吃蛋黃。」
「嗯。」
「那為什麼還要煮兩個。」
「你吃。」
凌櫻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見他把那碟蛋黃往她那邊推了推,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她低頭把蛋黃夾進自己碗裡,混著粥一起吞下去。喉嚨裡泛開一股溫熱的綿沙感,像有什麼東西沿著食道一路熨帖到胃裡。
「今天還要去學校嗎。」他問。
「請了假。老師那邊,星言幫我說過了。」
沈律言沒接話,只把碗筷收進水池,開了水龍頭衝。凌櫻聽見水流濺在不鏽鋼池壁上,發出細碎的打鐵聲。
她站起來,想幫忙拿杯子,剛挪了兩步,傷腳就踏到了地磚縫裡。一陣鈍痛從小腿外側竄上來,她整個人往旁邊一晃。
一隻手從背後攔過她的腰。
凌櫻的後背撞進一堵溫熱裡。沈律言的胸膛貼著她,呼吸從她耳後掃過,像一陣短促的熱浪。
她沒敢呼吸。
整個身體僵成一塊木板。不是痛,是那種從骨縫裡鑽出來的害怕,讓她的胃都縮緊了。她想推開,手卻抬不起來。
「我扶你坐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她沒有回話,只是被人半抱著放回椅子上。他的手從她腰上移開,動作乾脆,沒有多停一秒。
凌櫻坐穩後,慢慢吐出一口氣。她的兩隻手還在大腿上微微打顫,指尖按進了睡褲的布料裡。
「……對不起。」
「不用道歉。」
沈律言蹲下來,雙手撐在她膝蓋兩側的椅沿上,仰頭看她。凌櫻看見他眼裡的紅血絲,像一整夜未眠燒出來的。
「你怕我的時候,不用裝出沒事的樣子。」
她的眼淚一下衝上來。沒有掉,只在眼眶裡打轉,把面前的人影晃成模糊的一團。
「我沒有怕你。」她咬著下唇,聲音抖得像被風吹斜的煙,「我只是……還沒辦法那麼快好起來。」
沈律言點頭。他伸手抹了一下她眼角,動作極輕,像在擦掉一滴還沒落下來的雨。
「慢慢來。」
他站起來,把椅子往桌旁推了推,又去給她倒溫水。凌櫻捧著杯子,看他在廚房裡走動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松動的聲響。
她喝了兩口水,忽然開口:「我那天如果去赴了約,會不會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沈律言正在關冰箱,聞言動作頓了頓。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沒有如果。」
凌櫻低下頭,水杯在掌心轉了半圈。她知道自己又在鑽那個出不去的死衚衕了。
「吃完了就去外面坐著,陽光好。」沈律言走過來,把她手裡的杯子拿走,「別再想那些沒用的東西。」
她抬頭看他。他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眉眼鋒利,卻在她望過來時,把唇抿成一條極淡的直線。
凌櫻覺得,他那雙眼睛裡好像也藏著點什麼不肯說出口的東西,和她一樣,被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